以素衣为舟的人顺流而下，在蛾翅般薄的晨光里辨认水纹的契书
他的竹篙碰碎千年封冻的星群，每一处漩涡都在吐纳前世未熄的灯
青鸟衔来的月光太沉，压弯了所有通向离别的桥
而夙川不语，只将层层叠叠的命运用水绡重新装订
有人从织机抽丝，把纠缠的宿命纺成可渡的纬线
那些被露水打湿的婚约，正在芦苇的关节里酝酿新的春天
你看那捣衣声惊起的萤火，多像散佚的命符在寻找自己的偈语
一件浸透晨霜的嫁衣，就能让整条河飘满等待拆封的诺言
断桨在河床刻下更深的年轮，多年前走失的足音
从水底青铜的铭文里浮出，化作莲花托起的经卷
采蕨人从崖壁摘下云雾，为苍白的因果系上铃铛
当山风穿过陶瓮的孔隙，空腔便盛满远古的回声
樵夫劈开年轮，发现每棵树都藏着未寄出的信笺
被苔藓晕染的墨迹，仍在生长柔软的触须
他取一截雷击木刻舟，让所有迷途的魂魄乘着纹理归来
而夙川的支流正在月光里分蘖，像掌纹延伸出无数可能的歧路
那袭飘在晨雾里的素衣，原是新娘铺展的星河
她用发簪划开水面，放出囚禁在镜中的蝶群
所有未完成的吻，此刻都化作蒲草在浅滩抽穗
每粒花粉都承载着比羽毛更轻的誓言
陶匠将泪水揉进黏土，烧制盛放叹息的器皿
窑变产生的冰裂，恰似命运在高温里淬出的经脉
他埋入河岸的陶瓮，终会在某个满月之夜开始反哺土壤
让陶瓷的寂静里长出会说话的蘑菇
而青鸟第三次掠过桅杆，羽梢坠落的磷火
点燃了漂满落英的河面。那些旋转的花瓣
原是精卫衔来的石子，正把时间的深潭填成浅滩
让涉水而过的亡魂，能踩着花萼抵达对岸的茶园
蚕在吐丝时吞下自己的影子，于是绢帛有了双生的经纬
绣娘用发丝牵引针脚，把断裂的姻缘缝进合欢被
她刺破指尖的血，在缎面上孕出永不凋零的桃夭
而夙川的潮汛总会准时带走那些过于沉重的欢愉
樵夫留下的斧痕在树桩上开花，每片花瓣都拓着星图
占卜者用萎落的雄蕊排列卦象，发现河流的曲折
早被刻在龟甲受热的裂纹里
那些向上奔涌的水珠
其实是鲛人夜泣时，倒悬着升向苍穹的珍珠
当素衣被暮色染成绛紫，顺流而下的不再是舟楫
而是用柳枝编成的月亮。它空心的内核
装满蟋蟀在灶膛谱写的安魂曲，那些跳跃的音符
正顺着炊烟爬回故宅的梁木，变作蛛网托住的尘埃
青鸟的第四根飞羽落入砚池，磨墨人便有了望穿水脉的眼
他看见溺亡的婚书在河底发芽，根系紧紧抱着镇水石
而水獭们搬运鹅卵石，在浅滩堆出星宿的阵列
每处涟漪都成了占卜的卦盘，旋转着预言下一次邂逅
陶瓮在雨水里苏醒，瓮壁的釉彩开始游动
那些钴蓝的游鱼冲破器皿，在空气中留下透明的鳔
采药人沿水痕攀登绝壁，发现所有治心痛的方子
都写在被苔藓覆盖的悬崖，用风化的文字记载着大旱之年
素衣终被晨露融化，化作河面漂浮的乳色烟岚
摆渡人用橹摇碎倒影，让沉入水底的钟声重新浮起
他撒向漩涡的纸钱，其实是未及寄出的生辰帖
每张都在水下绽成莲座，接引那些溺毙的良辰
而夙川突然倒流，将所有告别逆写成重逢的序章
青鸟折返时羽翼沾满花粉，它们振落的金粉
让整条河流在瞬间结晶，变成贯通古今的水玉长廊
亡者与生者在此对酌，用冰裂的瓷杯斟满月光
樵夫终于放下斧斤，任劈开的年轮在雨中闭合
那些曾经逃逸的年岁，如今以菌类的姿态回到树根
他坐在苔毡上聆听，发现每圈纹理都在重复同一句谶语：
“唯有破碎的容器，能盛尽星河”
陶匠开启最后一窑，见所有器皿口沿都凝着血痣
那些朱砂的斑点，原是千百年前殉釉匠人的签名
当夙川在月食夜蒸腾为气，无数陶瓷的胚胎
开始在大地的子宫里胎动，它们的釉面映出来世的晨光
素衣消散处，有女子以水为镜梳妆
她拆开发髻的刹那，整条夙川的支流都开始改道
青鸟衔来的月光终于足够轻盈，能铺成接引亡魂的虹桥
而所有未解的夙缘，此刻都静默如河床的卵石
等待下一场洪水带来开刃的刀
樵夫的斧柄发出新芽，陶瓮的裂缝开出蓝睡莲
织女把梭子抛向空中，经纬线自动织就山河的纹理
那艘素衣叠成的小舟，正在星光的渡口缓缓沉没
而夙川依旧东流，用永不停歇的涌动将永恒译作刹那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