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旱贫瘠的荒原终会有水
但我们不知道
那是洪水
还是悲喜交加的眼泪
——引言


宇宙浩瀚，小小的星球众生如蚁
屏幕亮起
既像耶稣手里食之不尽的薄薄圣饼
也像巴別塔播撒的充满诱惑的灯光
照见芸芸众生无眠而焦灼的脸
在数据瞬息万变的浪潮里无尽漂流

直播间或朋友圈是一场晨祷
祈祷的不是灵魂丰盈
和身心安宁
而是下单、点赞与打赏量
神是算法，供品是注意力
而经文，是可随意编辑的
口播台词与文案

上层建筑们在位时的朋友圈是空白的
像未拆封的公文包，退休后开始补发
—— “当年我也曾……
在田间汗如雨下……”
人们都以为他在回忆
其实他在虚拟的场景中排练
排练一种被观看的过去
让时间成为例证的博物馆

而女神们的九宫格，全是自拍
自拍里的笑容经过十层滤镜
柏拉图洞穴的哲学之光
也照不穿这九宫格里的十层美颜
背景是滤镜里的自由女神
配文：“一个人旅行，心很自由。”
——自由得可以让任何事情发生
或不发生，或按下删除、暂停键
可令人懊恼的是，自由是镜头的技术
不是脚下的路
脚下的路在地图软件里被缩成一条线
线的尽头是广告
在你潜意识中植入广告商家塑造的欲望
并不是诗和向往的远方

以假乱真的虚拟镜像时代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纯美幻象
而幻象比真身更能赢得点赞和流量

他则发完即删，作为一个体制人
行为要像一场《等待戈多》的荒诞戏剧——
无人到来无事发生无人离去
不是怕被看见，而是怕被看穿——
在信息的河流里
我们都是尤利西斯式的亡灵
在芸芸众生里低头
一脸愚蠢的猪相包裹着智慧通灵的心
孤独漂流
背负着KPI的壳
像《变形记》里的甲虫
在现实和规训的挤压下异化爬动

国际各领域（尤其政治领域）巨头的朋友圈
只有背景，没有人
像鲍德里亚的拟像
背景比人更真实
而真实，是精密算法替我们选择的
代表我们的那一张画像

商业街的夜
人们最大的消费是路游器流量闪灼的灯
咖啡馆的Wi-Fi密码是“freedom”
连上后，你发现垄断“自由权”的
是广告推送
房价是城市的脊梁，也是它泡沫破灭的骨折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在朋友圈里它叫“踏青季”
新闻标题像《圣经》的预言——
“某地地震”“某地洪水”“某地疫情”……
我们以为在如实记录世界
其实在以官方新闻笔法
精心拼贴它过滤选择的碎片

环境峰会的口号是绿色的，碳排放是黑色的
国际峰会的新闻照片，背景是各国整齐的国旗
有人留言：“这些旗子像电商网站的筛选条件。”
国际谈判园桌上的握手
像《荒原》里的“雷霆”
说着和平，却把在地图上争执的边界线
延伸到多国领地炮火连天的博弈和战争
我们在水深火热的关怀里溺死
在雷霆的轰鸣里沉默、耳聋

官方通报：秩序井然；
自媒体：真相在此；
当事人：我只是想活着；
国际网友：这是他们的内政。
每个人都在翻译，但没有人能译准——
就像“内卷”是努力的代名词
也是失败的遮羞布；
“躺平”是对系统的反抗和否定
但系统却微笑着说——
那也是投降的白旗。

福柯说：权力像上帝，无处不在。
从现实世界到网络空间
我们在练习服从与反抗
手指下滑，像神谕的传递
每一次跟贴、点赞都是一次宣言
可算法的监控系统是新的主宰和教皇
他的律法教义写在你被
封号、禁言、删除、发布、
推送或限流的时长里

网店推荐页面的广告像教堂的彩色玻璃
通过大数据的精准测算
折射解析尽你的七情六欲
德勒兹的控制社会
在这里变成“猜你喜欢”的温柔之网
你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
其实是在平台精心预设的路径上奔跑
深夜刷视频
画面从美食跳到哲学，到宠物搞笑，
到脱口秀大PK，到流浪大师的胡说八道，
到曾受打压的歌手煽动愚昧网民
对仇敌们狂热丑化的人身攻击，
到主播网红们卖惨人设割韭菜的直播,
到如何从零赚到一千万的创富成功学讲座……
知识的碎片、狂欢的碎片、娱乐的碎片
与通过煽情狂割铁粉的创富碎片
在算法里结晶成一颗颗愈吃愈上瘾的
包裹着鸦片的糖果
喂饱的不是饥渴的灵魂，而是平台的市值
而你，是被一次又一次喂肥
一刀又一刀挨宰的数据羔羊

热搜是网络世界里的又一座巴别塔
没有上帝阻止我们建造
只是我们在建造的过程中
忘了为什么要建
频繁结婚、频繁离婚上了热搜高榜
邓文迪瞬间被无数渣女
暗中崇拜为教母般的真神
婚姻诈骗创富案一时亮瞎了国民的双眼
评论区说：“爱情己变成资本运作的一部分。”
战争的新闻配上欢快的音乐
有人说：“这是一场流量的盛宴。”
新闻标题：《经济制裁引发国际博弈连锁反应》
下面有人贴出《资本论》和《地缘政治》的语录
又补了一句：“全球化被包装成购物车，
现在连愤怒都可以交易。”

冷笑话的内核是热的
热的不是关怀，而是围观的热情
国际新闻不再是历史，而是可分享的狂热
电视里，某国政要说：“我们从未如此自由。”
字幕组翻译成：“我们从未如此被看见。”
加缪的《局外人》和萨特的《恶心》
在弹幕里被做成表情包 
经典的碎片在热搜和吐槽的
漩涡流里被搞笑拼贴得面目全非
在《红楼梦》《西游记》《白雪公主》……
所有名著都以《歪传》变种
游戏人间的恶搞搔痒时代
不能被反复误读的所谓经典决不是经典
后现代的思想被压缩成一句文案
贴在KTV的奶茶杯上——
“去中心化”变成了“随便喝，反正都一样，
你所想到的口味它全包括。”

“人类不能忍受太多的真实。”
艾略特的经典诗句在这里被改写成——
“我用指尖翻过无数屏幕，
却找不到一片真实的叶子。”
荒原上没有水，只有Wi-Fi信号
和一首无人能解读真意的诗
双重误读的尽头，是意义的彻底解构和延异
鲁迅也是林语堂
胡适调配梁漱溟
你在卢梭的朋友圈里遇到德里达
或在海德格尔的朋友圈里遇到的福柯
经鲍德里亚的搅拌，两者互相消解
只剩下一声歧义播撒的自嘲或讪笑

当所有的经典都被误读消费
当所有的现实都被虚拟表演
双重文本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们究竟在读谁？
又在被谁读？

在信息碎片与经典残影之间
巴别塔没有被建造屹立起来
但主义和标签堆成了山
每一条热评都是一截断砖
上面刻着：“真相已死，吃瓜永生。”
——世界与实在变成对屏幕的摹仿
笑得越来越滤镜化、图层化、像素化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时代境况——
既是真实的世界，也是虚拟的幻象空间；
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既是读者，也是文本；
在信息的洪流中，
我们既是溺水者，也是波浪本身。
水可以是朋友圈的泪滴
也可以是资本的洪流；
雷霆可以是革命的口号
也可以是算法的推送。
我们误读世界，世界也在误读我们——
在过程与实在
社会真实空间与网络虚拟空间之间
在屏幕上的光影与心里的明暗之间
双重文本继续交互替补书写
互文的延异没有终局
只有无尽的阐释
与无尽误读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