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漫漶的汛期，漫过轴头，
古窑址在虬曲的梅枝间，呵出隔代的火痕。
雪，以六角的榫卯重构湖山——
每一处留白，皆是未启封的渡口。

砂锅在丹田深处，接引地脉暗涌：
豆腐的孔窍，收纳沉桨的闷音；
腊骨以盐霜，镌刻蜿蜒的河床。
当青铜的绿锈，在汤面转世为萍，
我听见整个盆地，正缓缓翻动
它陶土质的、温热的胃囊。

此非酒意。酒会点燃虚妄的缆绳，
令淤沙在喉头，竖起决绝的反旗。
这寂静，是更深的窖藏：
故人的兰佩，渐次结晶为冰；
诗稿里搁浅的舟，卡在幽微的齿关；
所有涛声，都在瓷壁的弧度中，
修炼成抱紧的、缄默的矿脉。

而窗外，雪的使节正签署寂静的条约，
为每一道田垄，钤上冰的玺印。
在经纬交织的紫薇镇，
两簇初绽的雷霆，学会了飘落——
当她们以花瓣丈量云絮，
整部水文，为之倾斜，
漏下三斛前朝的积雨。

最慢的，总是正在消逝的：
一弧孤光，沉入釉亮的碗底；
一线香灰，爬上静立的筷尖。
我举箸，如举楫，
在食物的氤氲里，打捞
那些比史册更钝重的，
比晨霜更易逝的，
比诀别更恒温的——

月光倏然前来，查封这满屋的遗址：
墙垣，游动着未署名的潮信；
灶台，供奉着液态的丰碑。
唯那口砂锅，仍在低诵，
以二十四节气文火，
煨着一封从未投递的、
给洞庭的、
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