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作与花开》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

墙门日常

青苔、石阶，

菖蒲、凌霄，

几张脸，浮世绘。

伞骨轻旋黄梅雨季，

木格窗棂，

竹椅上的蒲扇旁，

搁着半阙《雨霖铃》；

空寂，蝉蜕一般。

楼梯响，飘来米饭香，

八仙桌上，菜肴已摆好，

腌笃鲜在青花碗中，

绣花锦在油绿中。

日复一日，

墙门里的日常，

温暖而妥帖。

雨中，丁香花开得漫天，

有人倚着门，任岁月斑驳

就着满院浮光，

菱角新剥满手香。

清波门

清波门的水声，

萦绕未泯的纯真，

比童年更深远。

三轮车颠簸着，

驶入汪庄的沙子路，

车辙如粼粼波光。

那时，我一望见西湖

就放声大哭，

铁栅栏困住的童年，

过早地将桂花香

理解为忧郁。

湖水进行早教：

以涟漪教会离别，

以倒影教会重逢。

镜头转换：

玉兰花如灯盏，

高过了长桥，

我的膝头摊开一本书，

长发垂落，

如另一道温柔波痕。

水鸟掠过，

湖水用澄澈的方言低语：

“我终于认出你。”

中年在傍晚接纳我，

玉兰再度捧出契约，

是的，我记得它们每一朵，

皎洁、端庄，

养育光芒和呼吸，

我们互相渗透，

成为彼此的珍藏。

河边人家

含着的，仍是老时光，

前门的街道，后门可以当枕头的河；

清晨，叫卖声揉碎一河晨曦。

河埠头，苔痕数着年月，

木杵，一记，复一记，

将日子捣成藕粉。

乌篷、藤蔓与水光，

编织成网，一树杏花，半墙桃枝，

几近甜蜜、惆怅。

石板巷飘着棕香，也飘着艾草香，

阿姊发髻插着茉莉，

挎着刚采的马兰头，轻盈走过。

瓦罐里，鸡冠花举着火焰，

墙头的芭蕉摇着绿扇，

美人蕉燃烧成霞，

三轮车的铃声留下小巷。

夜晚，月光洒在水面，

像一只阁楼垂下的竹篮，打捞乡愁。

神 话

神话

黑悟空的金箍棒，

似一道惊鸿，

接通天地，

孵化一千零一夜。

钟声荡漾，

像水的柔情，

爱情在春雨中

长出新鳃。

所有的美和神秘，

被潮汐催生，

蜕变、迭代、焕新。

苏堤六桥，如六条小龙，

从宝石山跃入江心，

腾空咆哮，鳞光闪烁，

江南重启，

如莲初醒。

春雨，

沿油纸伞檐飞翔，

如油，

点燃梦的原点。

春夜修书

窗外始终是黑的，

桌面悬空，

通向遗忘的冰湖。

灯光泼在纸上，

像一封迟到的问候。

手指犹疑着

寻找笔势。

海棠笺的空白处，

梦行其上，

隔世的雨洇成雾，

柳枝在水面描摹经文。

凝神屏息，

听春天把话说完，

某种迟到的盛开，

多么令人怀念。

北山街寻梦

北山街还有一些雨滴在寻梦，

湖面上，

冷光敲打着长短句。

早晨一侧，

几支荷潦草地安慰着这片平静；

两只水鸭，在残梗间缝补涟漪。

白墙灰瓦蕴含着一种

造访的深意，

秋水山庄：

白的更白，灰的更灰。

雨身体里的桂香，

在糕点的齿间冷却、沉郁。

今年它们迟到了，

那秋雨的金子；

还有什么不确定性

比易逝的坚持更珍贵的么。

雨中，

那些承受着自身美的重负，

咻地一声，漫向湖水。

芒 种

某些片段，

总在不经意时到来，

像闪电掠过水面。

得向一株作物学习，

根植于大地，

在黑暗中，

穿过石头和灰烬。

接受生活赐予的一切，

包括疼痛和泥泞，

将它们化作肥料，

滋养体内的稻种。

在雨的刃上淬火，

在风中稳住呼吸，

从灌浆到饱满，

站成秋天最寂静的收获。

此刻，劳作的人，

请再次俯下身去，

田野如此慷慨，

命运等待你亲自收割。

光之所向

玫瑰不问，

何时绽放，

它只是绽放。

在风中做梦，

在晨露中醒来，

不怀疑，也不解释。

若我们也能

放下追问，

只是活着，

专注地。

如同种子，

一心向着光，

向着爱，向着真。

当我们允许，

脆弱而强大的自己，

被世界看见，被自己照见，

我们便成为光。

仿佛一朵玫瑰

之于春天，

却不仅仅属于春天。

兰 亭

雨后，

一道山溪，

添加了整个兰亭。

竹叶，滑落

湿润的一滴

剑气。

一滴墨，

洇开兵荒马乱。

曲水犹存，

风骨渐少。

白鹅欢叫着，

嘎嘎向你游来，

一共五只：

白的

黑的

我的。

夏 日

晨光浮在杯口，

我喝下它。像喝下一段记忆，

词语醒了，仍带着睡意。

鸟叫是水，

在树枝间沸腾，

不安、真实。

它们知道些什么，

我们不会知道。

窗外，一片叶子生长，

另一片老去。

茉莉哼着旧曲，

百合散发蜜月的气息。

玉簪像提灯的修士，

走过光。绣球花低头沉默。

花太密了，美太重了。

光线缓移，像一只手分配着阴影，

赋予每样事物，必须承受的意义。

风从背后绕过，

将我拥入那澄澈而宁静的孤独。

雨之狂想

雨，突然掀开琴盖，

像闷热中场休息后

即兴的演奏。

天色陡然转暗，

幕布拉拢，风起，且大。

瓦盆碎裂！

群树伴舞，

雷鸣声似悬崖一绝。

似点燃的足尖，或狂草，

展示夏天该有的模样，

阳台上的植物，陷入思索：

这天，怎么兜得住这么多水？

黑暗中，

有人轻轻旋亮台灯，

似乎为了将滂沱乐章，

听得更真切一些。

女 人

命运的独角兽，

披着冷焰，

逼近她的书桌。

指尖尚在键盘游走：

“让我写完这一章。”

她敲下“如果”，

像一枚钝钉，

钉入身体。

写作，是逃亡？

还是慢性烧灼？

她合上电脑，

“咔哒”像子弹入膛，

轻微而决绝。

左臂护住孩子，

右手抵住风的喉结。

没有胜利者，

也没有失败者，

厨房的白炽灯亮着，

空盘、沥水槽，

一滴未蒸发的油。

夜压低了屋顶。

她靠墙，聆听孩子们的呼吸，

像海一次次抵岸。

窗外的树，

把梦抖落成新叶。

天光渐亮，

兽隐入雾。

推开窗，

她看见灰烬中站着，

另一个自己。

左手握着词语，

右手捧着劫后余生的火种。

龙图腾

冰河坼裂的刹那，

一条龙自大河直立，

东阳江猛然扭动腰肢，

冻僵的万物开始奔袭！

时间鳞片飞溅，

麦浪刺向八面山巅，

红绸鼓点浮动的脊梁，

血一样烫，火一样亮。

追随它！龙尾扫过弧光，

千万张脸涌向高处。

路越窄，火越旺，

去吞尽那山顶的霜！

月下，龙首昂然啸响，

喷吐炽烈的图腾，

滚烫的姓氏，

炽热的血性，

淬入下一代的骨头。

兰亭集序

山阴之侧，天阔如纸，

江东竹里，云漫若锦。

雨过，

蛙鸣声又大起来，

如带货的主播，

反衬空谷之幽兰。

永和九年，

汉字的线条脱离仪轨，

不再为心所役。

笔意如风，

心似庙堂，身如道场，

真实的寂静之声，

惟老灵魂能听见。

是什么正加速而来，

与我隔空对话，

天象般精准，

如秋天的落叶，

短得不能再短的尺牍，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那积攒一生的热爱。

此刻，青山拱动若鱼脊，

白云似莲花簇拥，

扶摇直上九万里，

惟余一卷墨痕供世间展读，

并且提示，

美是世间唯一值得信赖的真迹。

大地上的排箫

静谧河畔，芦苇悠然摇曳，

牧神唇边，思念缓缓流淌。

河流森林，悄然聆听心曲，

情韵如月，荡漾水中星光。

牧神爱意，如藤缠绕蔓延，

女神面纱，闪烁恰若繁星。

她的脚步，掠过潋滟水面，

夜莺衔来，绪任克斯芳名。

千缕宛转，牧神心湖绽放，

每个音孔，流淌蜜意柔情。

张开双臂，怀抱无尽渴望，

却只拥得，芦苇沙沙幻影。

他将忧伤，编成虚空旋律，

低声吹奏，倾诉心底往事。

昔日执念，化作悠远仙韵，

呢喃情思，袅袅飘向九天。

排箫潺潺，如同大地深情，

美好爱情，永植灵魂深处。

箫声回荡，撼动天地雷霆，

诸神亦慕，此爱灿若晨星。

——以上诗作选自卢文丽新出版诗集《劳作与花开》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