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阳,1966年生于云南昭通,现居昆明。著有诗歌、随笔集多部。
扬中岛的静默
在扬中岛的石桌旁读
厄休拉·勒古恩作品
——身后浅溪停滞
而文字里有激浪
桌上鸟粪硬如石渣
文字中的鸟儿
刚刚飞进天空
而且天空泛红
是的,她让我想起我养的
白猫——它视我为同类
而我一直在抵赖
一切都是因为:“坟墓里没有鸡蛋。”
我对江岸本无认知,认知来自
偏见和误解。但此刻我由
这些陌生的文字引导
仿佛到了不被描述的仙境
芦苇和樟树上的蝉
均为新生之物,但它们的形态
与腔调,源头在旧的系统内
存在即不存在
杂物中有亡失,而亡失之物
又现身于复生之物
它们未必知晓,如同我在现实中
把有剑洞的衣服指认为袈裟
小桥是木质的,像没有确切信仰的人
举行特殊仪式时搭设的
道具:摆渡与救赎止于象征
而非道路向人的躯壳伸展过来
竹林在晃动,我还以为是竹林
后面的江水带动了它们
春风只是一堆句子,并且句子没有
和涛声形成天然的互喻关系
观察眼前的景象,向厄休拉·勒古恩
致敬,我得出如下结论
——美学不等于美妙的文字
美妙的文字也不等于美学
我在文字和岛屿之间下沉
搭救我的竟然是静默
是的——那接下来的一天的静默
让我得到了一言不发的喜悦
句容午后
纪念馆外面的香樟树下
我就像是一个守护炸药的老兵
——妄生出了将炸药
放入铁锅翻炒的
冲动。我是正面的,但这种冲动
具有强烈的负面倾向
我也是安静的,可这个午后
我在燃烧,仿佛有炸药
从我的身上簌簌落下
双廊镇一夜
一潭碧水静卧在身边
我因此有了虚构的
底气。这一夜
——奔波于汪洋
我用木船运输银币
在海心建造白塔
我的头顶插着一支
照明的蜡烛
而四周仍然有圆满的暗黑
银币从手中滑入水中
每一次发生的细微扑哧声
如同我在叹气
明月和清风,照耀和吹拂
抚慰和畅神,接引和洗礼
——产生在另外的汪洋
而这一片汪洋
仿佛发源于我
枯寂的内心
而且,在暗黑中
银币有着心脏的形状
我的双手多出了一层浓腥的黏液
白塔没有湿漉漉地升起来
银币冰冷地襄助我
机械性地制造着消失……
——这虚构的场面
天亮时也没有结束
直到现在:我还置身于汪洋
无数的银币
还在从我手中滑入虚无
苏州花山
一场大雨让山
更新了一次。石头路闪烁着幽光
——幽光与石头路
互相指认对方即故乡
摩崖上的字词拱破了青苔
露出明亮的眼睛
但它们的身体仍然安插在石头中
像松树保留着明朝的户籍
“昨晚夜叉心,今朝菩萨面。”
受控之下,从两种状态中间穿过
一个个踩气球的人
割断风筝拉线的人
文字反复让旁观者幻灭
时间的胶囊和大坑
令我以竹子的身份离开又以
塑料花的身份返回,我很为难
预设的关口实在太多
从“出尘”到“铁壁”
古怪的灼痛感
长时间让我焦躁不安
拙政园的白松树
——致茱萸
如此熟知
但想不起来——白松树像什么
又不想说,白松树是黑松树的魂
在园中变成实物
一念闪过:一种力量
把斑马或梅花鹿撕成碎片
另外一种力量又用这些碎片
组合成白松树
我在曲廊走了很久,有不少黑影
访问过我。但还是看见曲廊的
尽头,有几只白鹤像信件
从白松树里飞出
“头条诗人”总第1192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1期
雷平阳
以前写下的游历诗不多,心力主要用在了熟知的事物上,总是觉得我无法唤醒旅程上那些陌生的事物——自己的语言到达不了它们。而且,在过去的旅程中,我一直孑然一身,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没有太多的互动,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以为自己没有“离开”。风景抑或“别处”,我视为不可靠的幻影,终将“一闪而过”。有人奉劝过我,一定要到辽阔无边的世界上去,我一动不动,对其所说的“世界”——不管是物理空间还是语言场域,我的兴致始终不高。作为一个诗人,一个语言王国中自由的公民,我的基本人权不容侵犯:当我把澜沧江或基诺山当成整个宇宙或世界,任何人的审判都是违法的、荒谬的、无知的。我不需要别人命名的“世界”,对别人认定的“诗歌”也心怀警惕。凡是别人的,就不是我的。就写作本身而言,每一个认真的写作者都是孤儿,没有亲戚。
我生活在自己设定的星球上或困境中,像个愚笨的、孤独的隐修人那样,梦想着发现和发明,但最终只能像奈保尔小说中那个米格尔街上的木匠——兴致勃勃地打制出一堆没有名字也不知有什么用途的“家具”。行为本身的寓意非常接近生命的真相:悲剧与喜剧无非是同一种物件的两个面。在我偏执地将其理解为喜剧的时候,我认为自己不在别人的世界中,我得救了。有一年夏天,我曾兴冲冲地赶往湖北某座著名的寺院去与住持对话,心怀喜悦。可当这位住持认为,“磨砖作镜”乃是愚人的言行,我顿时没了喜悦,因为我相信镜子是存在于砖块之中的,或说那磨砖者的心头是有一面镜子的。
我对自己的“冥顽不化”束手无策。之所以又在近年写下了一些游历诗,比如这组《虚无中诞生》,大抵是自认为陌生的事物正在逐渐向我靠近,它们是我虚构中的事物,所见并非真见,“陌生”乃是熟知的事物具有的另一种面貌,它们悄然出现在了逐远之旅的道路两边。在亳州火车站的站台上与何冰凌聊起云南山中故事时,我确实认为我们是置身在哀牢山中的另一座火车站。句容县的午后,空气一如燃烧的火焰,与胡弦一起寻找树荫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领着一个江南才子在穿越西双版纳的某片林间空地。我把“云南”当成了世界的全部,任何一次旅行,我的灵魂必然另有一条道路。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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