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爷爷
对着太阳，
佝偻的身影，
挺直成箭，
拉满秧担的弓。
弓担
写上爷爷的名字
墨迹饱满，未干。
 
湿滑的田埂路，
路，泥泞的天涯
印着爷爷的脚趾
踩着爷爷的脚印，
一步一步
是一个少年的
迎风远眺……
 
二、奶奶
 
笃，笃，
我看见：
一个声音，
从巷子远处
走来。
 
笃……笃……
我听见：
一个身影
从屋檐深处
传来。
 
蜷缩成杏仁，
手臂盘着秋藤；
木拐杖，
笔直、滑亮，
刻有儿时的指痕
痕线踉踉跄跄
反光着
屋瓦漏光的眼神。
 
三、院墙
 
院墙，土垒
爷爷的手印深烙
爸爸的手印重重扣下
抿着笑，我的手印
悄悄拍进
他们的掌心
手印，小小的
在掌心撒着小欢
妈妈拎着茶水壶
站在我们身后笑
 
墙上，妈妈支起竹篾盘
白白的湿米粉团
裹住稻花的梦
浑身披光
邻居的唠嗑
落进梦里
米粉团呼出热气
梦里溢出稻花香
一起
吸入鼻中
呼出最初的季风
 
四、爸爸
 
年假
爸爸背包鼓鼓囊囊
有馒头
铅笔，不带橡皮
给我的
背包边角磨了个洞
小小的，挂着几根短线丝
其他我就不知道
 
草稿纸上
又一次
我用铅笔
勾勒出
爸爸的此刻模样
夹进带小锁的日记本中
草稿纸在笔记本里
一张张泛黄
斑点，嵌进爸爸的脸
 
五、妈妈
 
油菜、大蒜
加点猪油
菜香补在
旧碗沿的小缺口
我一口气吃了三碗
剩下饭菜
妈妈归拢到一盘
冷饭包裹着猪油的香，
长大才懂
 
六、哥哥姐姐
 
厨房，黄昏
我烧火，
哥哥切着辣椒
姐姐炒菜
突然，打了起来
我抄起火钳
哥哥举着菜刀
姐姐拿着锅铲，和锅盖
炊烟漫过争执时
菜已焦香
烟灰裹着笑声
锅里还留着半勺猪油
未化开
灶膛的火，至今未灭。
 
七、家猪
 
夏日，午后
那头小猪腹如鼓
哼哼唧唧
躺在厨房屋檐下
磨牙着昨夜的星辰
我用脚挠猪肚下的痒
它打着呼噜
我也打起瞌睡
梦中
小猪长大成月光糍耙
妈妈的手镯
已经戴不住了
 
八、葡萄架
 
葡萄没有架
只是在几棵树之间
随意放了几根长木棍
架下是积的肥，和草木灰
秋后，伸手可及的葡萄
已枯解成葡萄架下的灰
还有几颗，
挂在树梢
红红紫紫
拽着路人的眼神
葡萄枯叶
则在
炖药的灶膛里
 
九、水井
 
一夜的雪
地大白，不见苍茫
井沿雪化，
古石板青黑
沁着湿淋
一股雾柱
自井口氤氲而出
白龙绕柱
擎着天
金阳泼洒光
冠栖天霞
是上古梨树
花韵晕染云天
稚笑 从雪地爬起
跌落井心
水桶叮咚
捞起井水的温
 
再见时
井
狗尾巴草围困
水泥板封盖
那片云
落下  蜷缩
一朵梨花
停在盖板上
井口低吟
不是回音
是井的另一端
汲水的叮咚
 
十、又多活了一餐
 
一颗药引，
夕阳落入草药汤中。
一圈蜡黄的晕，
困在粗泥碗口。
碗边的纸飞机
滴有一滴药汁。
 
软软的米饭，
烂烂的菜茎，
最后一颗饭
抿成碎米浆，
没牙。
 
这辈子
又多活了一餐。
 
十一、庭中草
 
推开那扇
推过千万次的门扉
远古的风也随之进来
艾草青翠挺直
将草拔掉
艾香熏指
指尖粘住湿土
裸露的土层
叠着草鞋磨亮的泥纹
更深处，
深眠着古老的猿鸣
土层埋着一个小玻璃瓶
瓶里躺着我的脚指甲
是第一次剪下
像月芽，像颗种子
关上门
新的艾草又在生长
屋外
新楼的影子压弯了艾草
任他
不再回来
此地
也曾是一片荒原
 
十二、家谱
 
状元红，粒粒饱满
涨满孩童的瞳孔
谱上的字，墨汁乌亮
字，站了起来
顶起那张谱页。
祖传的酒杯
古韵的杯壁
有几朵蓝线工笔
是梅花  在开谢间
酒溢出杯沿
爸爸深深吸了一口
带茧的颊透出烈酒的红
笑声 晃动祖屋
那根最沉的屋梁
 
还是那盘状元红
更加饱满 鲜红
新谱页的墨字乌亮依旧
儿子手屏的光
落入酒盏
一个网名
我看不懂
端起父亲用过的酒杯
掉了一小块瓷
酒，呛着喉咙
房梁是水泥钢筋
撑起更高的楼
 
十三、茶杯
 
古韵的茶杯
釉色浅吟着窑火的年纪
杯盖之下
大红袍摊开老黄历
碧螺春划出
年轮的度圈
 
数码计温的茶杯
舔舐日晷掌纹
冲泡面庞的磷光
枸杞搁浅在电子浅滩
点点充电红光
人参切片
格式化成发光标本
 
斑驳的茶杯
缺角是一枚月相
我用它
接住时间的漏沙
白水氤氲着微微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