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腊月里第一声铜锤敲碎冻土
兰仓的沟壑便睁开青铜色的瞳孔
那些藏于陶罐深处的音韵开始翻身
在嶙峋的山脊上磨亮喑哑的喉管
我曾是六十年代末噤声的陶俑
胸腔里蓄满未曾开封的雷
直到某个解冻的黄昏
舅父的村庄突然亮出藏匿的蟒袍玉带
大礼堂内,梆子如惊蛰撞破冰河
密匝匝的看客站成秦朝军阵
我被举过人群的头顶
看见胭脂在煤油灯下蜿蜒成血
听见铜钹割裂时空的刹那——
原来我的血脉里早有千军万马
正在等待这声开战的号角
我们村卖掉粉碎机那晚
全村的梦都称过斤两
一百元换回半匹褪色江山
老戏台重新长出斑斓鳞甲
当第一折《忠报国》烫穿夜幕
沟底回荡的拖腔突然有了形状
像先祖迁徙时遗落的骨哨
年年顺着汉水倒流回故乡
祠堂前,账簿记满歪斜的姓名
农业税册里游动着歉收的鱼
唯独戏金那页始终饱满如初
每个名字都认领了自己的那份月光
从此山梁变成颤动的琴箱
放牛娃的吆喝长出乱弹翅膀
刘彦昌的泪滴进陶罐
秦香莲的状纸飘作雪片
我在黄土高坡排演六国兴亡
用锄头丈量苏武牧羊的北海
直到某天,焦仲卿脱下长衫
跪进我作文本的格子里哭喊
六场大戏从钢笔尖倾泻而出
将孔雀的尾翎染成戏台幕布
那沓消失的稿纸或许已化作
某座秦墓竹简深处的胎动
而今鼓钹震落短视频时代的霜
民间戏班在抖音里收复失地
安万剧团的灯火连夜渡河
把陇南的月光焊进都市霓虹
当我看见上海青年跟着“祖籍陕西韩城县”
轻轻打起节拍时,忽然明白——
我们从未走失的故土
始终裹在那些裂帛的拖腔里
山神庙改成的戏台年年怀孕
分娩出穿戏袍降生的婴孩
台下总有刚会走路的伍子胥
用糖葫芦练习甩动髯口
而墓碑上的名字迟早会加入
戏单末尾那行“司鼓:列祖列宗”
当百年后某个春节的爆竹停歇
崖畔必然升起新淬火的唱腔:
“我大秦的子民啊——”
群山以千年练就的帮腔应和:
“在!在!在!”
青铜的共振里,整个陇南
正用一条西汉水吊嗓子
把年味酿成能点燃肺腑的
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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