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一座矛盾的圣殿。
是的,我承认:我是西藏衣襟上
一枚解错位置的纽扣。
当高原在诵经声中凝结成琉璃,
我却在雅鲁藏布拐弯处
擅自经营着热带雨季。
我的简历充满地质学的叛逆——
喜马拉雅的弃子,印度洋的私生女。
垂直四千米的族谱上:
雪线是父亲留下的戒律,
雨林是母亲私授的密语。
那条公路。他们用五十年
在我与外界之间
嫁接一道疼痛的脐带。
一九七五年的铁钎还卡在
嘎隆拉山的骨缝里;
二〇一三年通车的礼炮
惊飞了门巴人藤网桥上
悬挂三百年的露水。
是的,你们需要买票进入我的梦境。
这并非傲慢,而是过滤:
单日进,双日出。
时间必须对折,
才能通过针叶与阔叶混生的
伦理审查。
徒步者称我为“莲花”。
他们翻越多雄拉山口时,
将气喘献给稀薄的氧,
将血珠献给嗜血的蚂蟥。
四天三夜的苦行尽头,
等待他们的并非顿悟——
只是一串熟透的香蕉,
以热带最朴素的甜
嘲讽所有朝圣的隐喻。
你们不必寻找《莲花》的作者,
她从未抵达这里真正的核心:
那种藤蔓般缠绕的潮湿孤独。
也不必哼唱《回到拉萨》,
我的门巴歌谣里,
转经筒的轴心是芭蕉叶脉,
佛号潜伏在瀑布水雾。
地质队在我腹中发现
板块缝合线的伤疤。
这解释了我为何总是颤抖:
当印度板块向亚欧大陆
笨拙地求爱,我就是
那床不停震动的婚褥。
泥石流是我的月经,
塌方是我的妊娠反应。
如今卡车运来火龙果苗,
也运走珞巴人猎弓上
逐渐松驰的鹿筋。
藤网桥旁水泥桥正在合龙,
老人在新桥上反复踱步,
丈量三代人足印的
价差。
我建议你双号进来。
看看雪如何在半空中
改信雨水教义。
看看同一座山:
阳坡杜鹃举着冰凌,
阴坡榕树正气根垂地。
在我这里,季节不是时间顺序,
而是海拔的等差数列。
离开时请走单号。
带一袖蚂蟥沟的寒意,
两斤江边采摘的柠檬,
和一种悬置感:
当你重返平整世界,
衣角沾着的墨脱苔藓
会在深夜空调房里
突然醒来,继续
向着不存在的光源
缓慢、固执地
蔓延。
我是中国行政区划图上
一枚潮湿的印渍。
是公路时代精心保留的
一处合法迷路。
通往我的道路越通畅,
我作为孤岛的定义
就越完整——
就像心臓最剧烈的疼痛,
往往证明血液
正在成功抵达
那片它从未打算
永远驻留的
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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