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三月雪》
——落地的,就不叫冬天了
你看见了吗?这场雪来得太迟,
迟得仿佛冬天专门调头回来,
只为确认某件事。
在空中,它还是冬天的姿态——
飘着,碎着,旋转着,像从旧日历里
撕下的最后一页,撕得那样慢,
慢到每一粒白都来得及记住自己
曾是哪片云。
然后它落下来。
落在滨海路刚刚返青的松针上,
落在有轨电车冰凉的铁轨上,
落在昨夜我忘记收进屋里的
那件薄外套上。
——就化了。
就化成了水,
化成了三月本来的样子,
化成了这场雪和自己较劲的
全部证据。
我想起过去很多年,
三月的雪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雪落在枝头就是枝头,
落在肩章就是肩章,
落在空荡的星海广场上,
能铺成薄薄的、可以踩出脚印的白。
那时候的雪是真的雪。
是真的冬天在临走之前,
认认真真地和这座城告别。
只有这一次,只有今天,
雪落下来,落地就成水,
就成了某种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
东西。
我站在黑石礁的小巷,看雪落进我的咖啡杯,
落进行人忽然放慢的脚步里,
落在一个孩子仰起的脸上。
他伸出舌头,想尝一尝冬天的味道,
却只尝到了大连的早晨。
海在不远处,灰蒙蒙的,一言不发。
它见过太多的雪,太多的告别,
太多的曾经是真的、
后来就不再是了的
东西。
雪继续下着。
继续落进海里,落进那些
已经准备好接纳春雨的干涸里。
有人从地铁口走出来,抬头看天,
又低头看地,然后撑开伞——
不是为了挡雪,是为了挡住
这个不知道该穿什么的
季节。
此刻,整个大连都在雪里变得柔软,
变得湿润,变得像一封
写了很久很久、却不知该不该寄出的信。
海鸥还在飞,它们分不清雪和浪花,
分不清冬天和春天,
分不清那些曾经很常见的事
和如今只剩一次的事。
也许这场雪,
不是为了覆盖什么,也不是为了滋润什么,
只是为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谈论春天的三月,
替那些从前落下的雪——
替那些落在枝头的、落在肩章的、
落在星海广场上的雪——
完成最后一次完整的降落。
哪怕降落之后就再也认不出自己。
哪怕落在肩上的和落在水洼里的,
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的故事。
但至少在空中,
在从云到地面的这段距离里,
它还是它自己,
还是那个会让我停下脚步、
抬头看很久很久的
冬天的孩子。
雪渐渐小了,
渐渐收拢成几片最后的坚持,
渐渐把大连还给三月,
把冬天还给记忆,
把我和这场雪还给各自要去的方向。
我伸出手,接住最后一片。
它在我的掌心停了一秒,
然后消失。
那一秒的凉,是冬天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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