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的赋格》

——给不屈者

我生于垄沟深处  
第一堂课是用根须破解冻土的密码  
泥土教我的算术里  
加法是麦芒，减法是霜花  
乘法是星光透过草棚的裂隙  
在我掌心开平方

后来我成为票据森林里的拓荒者  
在借贷的峡谷间测绘光的流向  
当数字开始分蘖，合约长出年轮  
我发现契约的漏洞里
只允许野草竖着生长

于是把理想对折成准考证
在墨水河道里重新摆渡
可漩涡深处有更深的漩涡——
那年春天 所有的花
都提前学会了凋零的语法

从此我在标点符号里开垦梯田
把论文种成防沙林
职称是墙上缓慢行走的苔
而窗外年轻的白杨
正用年轮朗诵着
我从未出版的地理志

但每天清晨 我依然磨亮钢笔
像父亲擦拭他的犁头
在稿纸的盐碱地上
播种第十五茬月光
女儿的笑声是最初的降水
让我干涸的等高线
重新泛起青稞的绿意

看啊 我这颗五十岁的麦子
终于学会在学术会议的缝隙里
舒展带芒的方言
当年轻的星群掠过头顶
我依然用野草的书法
在实验数据背面
默写《禹贡》的治水篇

如今我站在讲台这方赭石色高原
看粉笔灰像年轻的雪落下
覆盖我所有未愈合的沟壑
而黑板上正在生长的公式
多像当年父亲扶着犁杖
在冻土上划出的
那道笔直的墒

我知道最深沉的穗子
总是低垂在风的刀刃上
最饱满的籽粒
往往在碾槽里完成最后的歌唱
所以我继续推着石磨
研磨命运粗粝的麦粒
直到岁月的筛网底下
漏出金黄的倔强——

那是我用半生霜雪
为这个坚硬的世界
默默保存的
最后一把
会发芽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