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六军团西征

               （一）
七月牛田在酷热中喘息，
地图上的湘西墨迹未干。
九千人切开五斗江的晨雾，
背包里湘赣的泥土渐渐板结。
密令只说：“去与红三军会合”，
电台每夜向总部发送坐标，
而真正的使命藏在电波深处，
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等待着八万双草鞋来踏过。

                （二）
湘江用汹涌的江水吞没渡船，
零陵城外，九个团的阴影正在合围。
阳明山把道路缠成迷宫，
界首的浮桥咬住最后一批枪械。
西延城头，休整的命令刚刚拆阅，
新的电文又递到手中：
“在城步山区盘旋二十日，
用佯动拖住追兵的步伐。”
七千双草鞋开始原地旋转，
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罗盘。

                （三）
贵州密林消化掉最后半袋炒米，
苗家木楼递来酸汤与疑问的目光。
“你们真是‘共匪’？”
少年兵舔着干裂的嘴唇，
展开印着镰刀锤头的识字本。
黄平教堂的法文地图前，
牧师生硬的汉语如凿子，
在绝壁间凿出小径。
此刻，湘桂黔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电台重复着同一个词：“向东！向东！”

                  （四）
甘溪的晨雾突然凝固成铁丝网，
桂军的轻机枪开始收割街道。
红五十一团把自己钉在青龙嘴，
掩护主力退向没有道路的山峦。
任弼时的疟疾在担架上燃烧，
陈琮英被收容队从荆棘丛中救起。
焚烧文件的黑色蝴蝶飞起时，
二十四座山峦正压向这支
被切成三段的队伍。

                  （五）
木黄的秋阳晒干最后绑腿时，
两位指挥员的手握成一只拳头。
贺龙的马队运来机枪和咸肉，
王震的干部名单填满二军团花名册。
七千七百人的心跳终于合成一个节奏。
而黔东独立师正逆着方向前进，
把番号种进梵净山的积雪，
他们要长成路标，
让后来的长征辨认方向。

                 （六）
当中央红军沿着同一道血迹西进，
湘江再次咽下更稠厚的血浆。
先遣队所有“失踪”的坐标，
忽然在万里之外开始闪烁：
甘溪被切断的电话线，
新厂雨水中锈蚀的弹壳，
龙云就义前踏碎的脚镣，
都化作骨白色的路标。
所有未抵达的渡口，
都成为后来者地图上的灯火；
所有未完成的会师，
已在星河深处结成北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