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日子是一把旧锄头
她弯腰时，云朵也跟着，低了三分
先是哥嫂的离散砸出坑来
两个小女娃的哭声
是雨水，漏进裂缝的瓦罐

她把她们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拢住
快要被风吹灭的油灯
家里米缸见底，婆婆的药
灶上咕嘟咕嘟地叹气
她数着盐粒煮粥
盐在指尖化了，咸味渗进土里

孩子烫伤。她赤脚跑过田埂
娘家母亲推开门，什么也没说
往她手里，塞一把晒干的艾草
那晚，她蹲在灶前添火
明白——
有些根，断在地底深处
却从别处发出新芽

她带侄女去镇上看病
签字时手不抖，名字写得笨拙
像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命运
夜里守床，打盹时头轻轻磕着墙
孩子梦里喊一声“妈”
她应了，窗外的月亮
亮得不像话

田里的庄稼黄了又青
她的腰渐渐弯成扁担
一头挑着老人的药瓶
一头挑着孩子的书包
丈夫病倒那天，她扶他躺下
转身去舀米，米缸映出她的脸
时间不管是快，还是慢，都照得见光

墙上。奖状密密地贴
风吹过，哗啦哗啦响
像多年前漏雨的屋檐
她坐在矮凳上择豆角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如贫瘠的身体，一粒粒
粮食，生长，生长

夜深了，她推开院门
看星星一颗一颗浮上来
那么远，又那么近
只要一伸手，接住
就能点亮明早灶膛里的
第一把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