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首
 
◎天上的棉花地
 
把影子种进泥土的母亲，
今日该在云朵间，直起腰了。
 
天太蓝，只余无垠的白——
那风中舒卷的，是摊开的围裙么？
 
成队的马车碾过风的脊梁，
驶向地平线尽头的棉仓。
 
她曾插竹牌的田埂，寂静
被一声鸡鸣轻轻拾起，
又轻轻安放。

母亲，我拭去记忆的雾。
一场静默的雪，
落上你曾劳作的枝头，
也落上我，骤然单薄的肩。
 
 
两朵云絮轻落——
是你递来的白手套么？
还带着掌心的微汗，织进的阳光。
 
夕光正纺着银丝——
将车辙、炊烟与低垂的灶火，
纺成大地漫起的暖。
 
夜沉深处，我听见
星空漾来旧纺车的声响：
它把人世，拢成一件
贴着心跳的寒衣。
 
◎击地而歌
 
父亲，我在黑板上为春天开门，
你便渐渐松开了身体。
 
桐花在枝头，十斤、十斤地开。
紫雪漫落，尽是
苦甜相缠的旋律。
 
你终于卸下二十年失明，
六年云雾，卸下半生的
山峦、路碑，与一枚
滚烫的朝阳。
 
我垂泪，亦为你欢喜。
 
油菜花开过八十四回，
你去的天空，蓝得清朗，蓝得那么健康。
 
我跪地，击地而歌。
 
◎告诉儿子
 
我走后，不必设灵。
挑个有风的日子，
选一处偏静的地方，烧了。
 
若疼，便疼这一瞬——
这身子，早被岁月浸出霜纹。
 
看青烟向上飘时，替我再好好看一次天。
 
骨灰不必留，撒进土里。
活着，吃它长出的粮；
死了，便还它。
 
记得撒匀，如开春匀施的肥。
 
（若念我——
麦苗拱土，稻花漾香时，
便是我，轻轻的转身。）
 
事了，你翻过桃花山，
去药王庄，告诉她：
“地上的雨，归了云里。”
 
她若笑，你便跟着笑；
她若湿了眼眶，你便递上窗里
那片我攒了半生，
未送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