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雪水
往下流
一路向南
穿过戈壁滩
碰到第一块砾石
学会了沉默
它记得冰峰的温度
却选择
在灼热的沙砾间
变成暗流
像那些
擦拭旱烟管的老人
把往事磨成
铜管上
渐暗的反光

放羊的人
在岩画下躲太阳
他的馕
掰开一半
另一半留给坎儿井
羊群啃食石缝里的草尖
它们的白
是褐色大地上
移动的云
远处昆仑山的轮廓
像沉睡的骆驼

骆驼刺捧着花
像抱着
小小的火焰
在风里躬身
它懂得
如何在干渴中
保持尊严
像喀什老城里
卖陶器的妇人
皱纹里嵌着
不只是沙尘
还有陶土
内敛的光泽

天黑得很慢
有人
坐在晾房旁
把新摘的葡萄
摆成太阳的形状
他们用双手
接住整个夏天的甜
让它们
在土墙里
慢慢凝成
深紫色的糖
叶尔羌河的吟唱
穿过葡萄架

克孜尔千佛洞里
飞天的衣袖
仍在舞动
只是颜料
正随每一次呼吸
返回泥土
看守人
提着马灯
数剥落的金箔
脚步声
惊醒了
沉睡千年的
孔雀蓝

慕士塔格峰的影子
在帕米尔高原上
被拉得很长
它覆盖的牧场
会在星光升起时
继续生长
牧羊犬对着雪线吠叫
不是警告
是与亘古的冰雪
完成一次对望

喀什噶尔的老茶馆
茶香重复着晨昏
老人用手指
在裂纹的木桌上敲打
节奏比任何钟表
更懂得时间
艾德莱斯绸
在斜照里
像一幅褪色的
却依然炽热的地图

驼队走过的路
被风沙
一次次修改
终成红柳丛中的传说
但胡杨记得
月光下摇响的驼铃
把每粒沙子
变成
等待发芽的种子

暴雨来临前
蚂蚁
排成长队
搬运比蚁丘
更沉的落日
牧人
收起帐篷
他数羊的方式
和祖父一样
用手指
点着空气
清点
被风揉皱的云朵
他的衣角
鼓成另一片天空

馕坑的余温里
藏着昨夜的火星
孩子们
用木炭
在墙上画马
那些马的眼睛
比星星
更早亮起
它们嘶鸣时
整片绿洲都有了回声

博斯腾湖的芦苇丛
水鸟
保持飞翔的姿态
它们相信
蓝色是湖水与天空
永恒的约定
像牧羊姑娘
裙摆上
永不凋谢的
石榴花

大风
经过天山达坂
带走沙砾
也留下种子
这是南疆
最古老的契约
如同戈壁滩上
捡石头的人
他弯腰的姿势
成了这片土地
第无数次倔强的剪影

每一次转身
沙丘已改变轮廓
每一声呼唤
都在昆仑的胸腔
找到回应
当又一个的牧人
收起马鞍
他的影子
融入岩画
成为下一个
带不走的传说
而天山
始终沉默
用积雪写下
无人能译的长信

此刻
我站在夕阳的位置
看塔里木盆地
沉入自己的光里
那些被沙粒掩埋的
正在成为新的坐标
那些随风远去的
终将在月夜返回
像塔里木河
在所有的根系之下
静静流淌
从帕米尔到罗布泊
每个地名
都是一粒
正在醒来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