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肉身开始生锈,
在这座用霓虹呼吸的城市。
它精确地锈蚀——
像一把卷尺,量完了所有街道的野心,
却始终量不出
那个叫故乡的圆的半径。
卷尺不知道,它生来只能量直线,
而故乡是一声转弯的咳嗽。
灵魂却不急着认路。
它在立交桥下停下来,
给一朵路过的云起名字。
名字很轻,轻到可以
挂在云上飘走。
但灵魂说:这就够了。
够不到的,才叫远方。
母亲在电话那端学会了
把咳嗽压得很低,
低过瓦片上初白的霜。
她说,都挺好的。
我听见话筒里,故乡正一点一点
减轻自己的重量。
原来往回走的路,是上坡路。
越走,身后的东西越轻。
我把霓虹种进失眠里,
长出来的,全是别人窗台上的夜晚。
往前看是越积越厚的空白,
但空白也是泥土的一种——
我往里面埋自己,
长出什么,都算他乡的收成。
河流经过我。
左脚还粘着上游的泥,
右脚已磨出下游的泡。
它不问哪一滴水来自哪里,
它知道所有的水
迟早要咸。
所以它只是经过,
经过就是它的抵达。
石头在山上住了大半辈子,
以为自己属于山。
滚落那一刻,它才明白
自己属于滚落。
属于那个往下坠的过程,
属于风擦过表面的那一瞬。
我把这句话刻在另一块石头上,
多年后有人路过,
那块石头也滚了下去——
它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地图永远说:你在这里。
我找了很久,
找不到那个“这里”。
后来我懂了——
地图标出的地方,都是他乡;
地图沉默的地方,才是故乡。
于是我把地图叠起来,
开始往它没画的地方走。
把北走成南。
把他乡走成脊椎里一根
拔不掉的刺,与它共生。
把归期走成一个
永远不会写的地址。
地址不写,就永远没有逾期。
浪漫不过是:
明知道石头明天还会滚落,
还是把手贴上去。
它还是温的,
像上一个晴天留下的
还没凉透的话。
浪漫是把明知会碎的东西
捂在掌心,
然后说:碎了的温度,
也是温度。
哲学不过是承认:
滚落也是路。
往下也是方向。
找不到,也是一种找到。
此身是租的,
就把租约签在月亮上。
月亮不收押金,
只收潮汐。
灵魂没处放,
就让它没处放到
每一个它想去的地方。
无处安放,就是无处不安放。
后来终于明白,
我是一条倒着流的河。
大海不在前方,
大海在每一个转身里。
但我还是往前流——
把浑浊流成清澈,
把清澈流成
一种懒得解释的蓝。
懒得解释,是最好的解释。
心安是什么?
是石头滚到半坡,
遇到另一块滚落的石头。
它们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加油,
然后各自继续滚。
各自滚落,是各自的完整。
是河流入海时
忘了自己曾经有名字。
忘了名字,才真正成为水。
是我在地图上
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却第一次
不急。
不急,是因为知道
没有位置,
就不需要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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