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旋转的根基
贾存斗
浮萍盘踞于河湾池塘。摆动幅度过大的叶子
带着枝干一起颤动。一滴露水在秋天形成
以及与之带来的澄澈让你看到远方的事物。
一场秋风除了催促果实成熟催促树枝枯槁
还催促了一首首诗歌的诞生。万物默默遵守
古老秩序传统。警车凄厉鸣笛让大路边的草木
毛骨惊悚。砸伤人的石块躺在现场异常镇静。
在河面上的船儿犹如一个个欢快跳跃的音符。
文字书籍对所有鲜活的事物持保守批判态度。
流氓暴民教宗在议会大厅共同履行选举使命。
狂欢后更加孤独。一只只香烟在手指上自杀。
一杯杯白酒冷静地诱惑从车站进进出出的人。
房子内的桌椅板凳衰老得油漆剥落勉力支撑。
祖先的牌位族谱除了落满尘埃还缠绕着蛛网。
废墟内野草蓬勃。精耕细作的泥土寸草不生。
遭受雨淋日晒的算命人不敢测算自己运命吉凶。
明天你再看这里已不复存在昨日美好昨日闹剧。
井里的水变味了。留声机把民国时代的慵懒
淋漓极致传达出来。飞走的鸟儿又回到了鸟巢。
故乡真的存在吗？你不该问如此敏感的问题？
众叛亲离的河水选择了不受堤岸约束的生存方式，
它们一会天上一会地上一会做人一会做鬼。
雪白冰雪让人明白除了水让观者歧义丛生之外
万事万物皆有多副面孔。身边事物全是神的卧底。
墓碑今天表彰死者的功绩明天控诉死者的罪孽。
寻根人只知道祖籍是山西洪桐县，但他不知道
地理意义的山西洪桐县是不是魂牵梦绕的故乡。
山川江河一再化妆易容。池塘早已经忘记了
淤泥最初的容颜。墙头枯草看清了尘世的明暗。
摄像机从头到尾记录了污水沟如何长出莲荷。
河堤挡住河水泛滥引导河水前行自己寸步难移。
历史学家一再误解世界。世界无全貌。一幅素描
杀死世界的一个瞬间。一副表情出卖一具肉体。
钟表厂制造时间出售。雕塑家制造形象展览。
果实腐烂于野与腐烂在人兽肺腑有本质区别。
32万粒陕北小米与一个咸鸡蛋成为你的美好早餐。
河中的鱼儿天空的苍鹰都在茫茫大海里悠闲散步。
歌舞厅寺庙都是病人。65度老白干挑拨人间是非。
悬崖峭壁的风化岩石蓄意犯罪。蟾蜍梦到嫦娥。
夜晚的黑暗正在孵化一只只坐在树冠上的鸟蛋。
黎明尚未到来。女人的旗袍开衩越过了敏感区。
男人的欲望越过女人的身体抵达黄昏的地平线。
三万斤小麦兑换一副和田玉石手镯。古今的白雪
无论如何洁身自好都被风雨折磨得面目全非。
窗外月光不请自入。画上的美人世世代代娇羞。
秋风藏在书柜里伺机出来让你感受岁月的深邃。
站在海边的人把躁动浅薄的灵魂溺毙海水里。
失足落水的欲念变成浪潮来来去去冲击海岸。
一只只海鸥是大海擦拭完脸扔进天空的脏手帕。
桥墩隐身水里桥面跨越大河是对水的两种认识。
你与所有熟悉的陌生的事物都是久别后的重逢。
目之所及皆为残片餐具残局。你是一段断头路。
他是一段断头路。你与他近在咫尺却无法促膝交流。
他是神派来与你友好会晤并宣布神界文告的使者。
你听懂没听懂天地玄妙高深精神世界都会按照
既定规则秩序审判你赏赐你。抗议感恩于事无补。
生存死亡于事无补。春风秋雨冰雪雷暴全是过客。
坟墓上建筑宫阙。宫阙之内魑魅魍魉鼓瑟吹萧。
一团云雾飘来飘去真不知道在哪里歇息落脚。
神已质问山川江河为何不让杂草自由自在蔓延。
人类也是杂草鱼虾。诗歌绘画更是杂草鱼虾。
梵高画出的旋转天空把全人类的根基连根拔起。
大地沉沉浮浮旋旋转转停不下来。人类晕眩。
你所说的美好行为美好境地对他是苦难渊薮。
你能指出瑞士钟表圆盘上哪个刻度是开端
那个刻度是结局吗？黑夜白天的苍茫大地
永恒高过你头顶的高度。地下河河水流进天空。
那些理念主义是自作聪明者不知所云的命题。
全无处藏身。形象的形成毁坏之间隔着街道，
隔着大陆，隔着薄如蝉翼吹弹可破的菲薄窗纸。
只是形形色色形象变成陶瓷之后变得固执己见。
墓碑一向听不进生者满怀感情的哀悼与批判。
一朵花儿枯萎在旷野里获得举世赞誉，但枯萎
在你手心里你便变成大地的罪人历史的罪人。
从大海里升起的黎明龙该了尘世喧嚣。一堵堵墙
挡住灯照亮墙后的世界。水里的鱼对水怒不可遏。
岸上的钓者来来去去。羊肠小路被新生的草湮没。
捕兽机关设置密林深处。愈是小心翼翼的麋鹿
愈难逃猎人的毒手。看似空空如也的天空又在
酝酿一场场荼毒城镇森林的山洪。神也预测不了
灾害何时发生。而书籍上的文字继续扭曲世界。
受到祖先扭曲的孩子癫狂扭曲自己的儿子孙子。
一面面玻璃镜子因而被打碎，被融化，被招安。
新萌芽的花叶看似与去年毫无变化而各怀心事，
各行其是。他们只能如此否则祖先的尸骸会复辟，
会把子子孙孙当作奴隶。他们必须唱全新歌曲，
必须高高兴兴哭泣，在古老大地上走出自己的路。
但无以表达的哽咽诠释黑暗是光明的另一种面目，
黑暗是一种模糊笼统又必须与之为伍的强大势力。
无所不在的光走进你的骨头支撑着你笔直站立。
神说人们吃饭喝水是一道光深入另一道光骨髓。
你的胳膊书房书籍头顶吊灯往上追全是族亲。
摩登小姐看不起流浪汉是社会问题也是化学反应
不充分的试验结论。一头鹿在女人胸脯盘桓不止
你不能妒忌。这个女人前世是只殉情的公鹿。
你是丛青草，精神的饥饿会成全你们终成眷属。
是重力作用让天空的白云委身于肮脏不堪地面。
是月亮让大海涨潮退潮。你站在海边长久一动不动
全世界的海水会一滴滴跑进你的眼眶里血管里。
你是驿站收容四时风光。你是巨石任草木钻心而生。
你是泛黄发霉经卷自我阅读参悟。你早已臻于
观物体我梵天境界。说不出名字的大花凌空盛开。
房子以及房子下的牢固地基沉沉浮浮旋旋转转。
人制造使用的词语工具是用来桎梏人精神自由的。
历史展览馆里哭声震天。草原上的骏马迷失了方向。
为了不再晕眩你低下头亲近已经感觉陌生的大地。
2026年1月17日— 2月5日于北京市朝阳区望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