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

我总在骗自己，世界不老——
可寒梅在晨光里碎成雪，
像你年轻的手，抓紧又松开；
爱人会老，
秋霜捻的线，在暮色里，
勒紧我的眉梢，
勒出你未言的“如果”。

油盐柴米漫过晨昏的褶皱，
踮脚够盐罐，你扶稳的手臂，
盐粒簌簌落进袖口，像时光的细沙。
多年相守，掖被角的手，
纹路里游着年轮的影，
眼角的网，兜住昨日的风。

而锅铲的轻磕，正敲醒晨昏的钟，
你切姜末的手忽地一颤——刀锋划破指尖，血珠滴落案板，
盐罐翻倒，碎雪泼洒一地，
像我们昨夜未熄的争执，碎在晨光里。
你弯腰拾起的沉默，比姜末更细碎，
指尖轻触盐粒，像触碰未愈的伤，
一碗热汤的雾气蒸腾掌心，
模糊了窗外的雨，
却把彼此的呼吸，磨得发亮。

爱人，还有什么比晨昏更长？
是病中的粥——
白米沉在碗底，像你咽下的誓言，
是药碗边，你偷偷藏起的糖，
是争吵后的茶，茶香裹着苦涩，
烫过指尖，却暖了冬夜的裂痕，
你沉默的呼吸，在我掌纹里，
刻下盐粒，与汤沸。

盐罐生了锈，手心裂了纹，
而抽屉深处，老槐的年轮低语，
未拆的信，封皮爬满茶渍的痕，
岁月低语，圈圈勒紧记忆——
老槐的虬枝缠住风雨，
藤蔓间，苔痕爬上旧屋，
像你掌心的温度，在冻土里，
催开一簇野葵。  
凉透的茶，你一口饮下，
才懂温热，一直卡在喉间，
像未启的信，封皮凝着茶渍的痕，
却藏着你年轻时的笑——
那笑声，有未说尽的余生，
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