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

我迎着珠江走，
脚步，丈量着故乡的褶皱，
列车如钢铁巨兽，掠过江面碎光，
碾碎渔家船泊在波心的旧梦——
那梦里，渔火摇曳，渔网网住月光，
晶亮幕墙割裂天光与水影，
江水漫过罅隙，载着渔歌的碎片，
漂向钢筋水泥的缝隙，
像一首未完成的歌，
悬在凛冽的风里。
 
房屋与别墅对峙，
客家围屋的砖墙——
在霓虹里一寸寸褪成灰烬，
灰烬里，浮出琉璃幕墙的倒影，
月光落其上，镀一层淬火的银，
像岁月咬碎的月光，卡在钢筋的齿缝，
苔藓爬满围屋砖墙，渗入童年肺腑——
那时，我们赤脚踏过金沙滩，
细沙钻进脚趾缝，
裹着江水的咸湿；
如今，沙滩的细沙，被水泥一口吞没，
连最后一缕沙的气息，都成了奢望，
潮水吼叫着，
涤荡着往昔的残痕，
街道在风里褪色，
如老照片失声的旋律。

裂痕纵横的河，漫过城市的骨骼，
在钢筋水泥间，刻下无声的伤口。
 
我轻声自语：
我是番禺来的过客，
指尖松开，记忆的碎片沉进水底，
化作故乡的鹅卵石，
与珠江的浪，撞出故乡的歌。
 
珠江的冬风正走远，
冰封的童年，在汽笛声里，碎成细沙，
风卷起尘粒，轻叩城市窗棂——
水流醒了，
春雨赶来，如针尖轻颤，
缝补着城市的伤口，
每一滴，都是生命的种子，
在泥土深处悄悄发芽。
 
渔家船靠岸，汽笛低鸣，
如潮水轻抚锈蚀的锚链，
码头的沉睡，在波纹中渐渐苏醒。
 
我是珠江里，
匆匆的过客，
如一株木棉，随波浮沉，
不知去向，
只听见河水絮语，渐趋透明，
鱼群跃出水面，
划出一道弧光，如问号轻悬。

客船载走我——
珠江的过客，
迎着珠江渐暖的风，缓缓远去。
留下涟漪，是鱼群衔走的春日指纹，
阳光下，
载着番禺的乡思，携着珠江的潮声，漫向梅州客乡的云端，
化成客乡梅州山间的茶香，
与木棉落红，共舞成故乡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