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稿哈哈镜的世界里
黄昏不是落日余辉
对整个人间的普照
而是经过滤镜精心美颜的光
画龙点睛地涂抹在指标的展览墙上
预制表情包的模型是我们的画像
这批量铸造的面具
也是为我们选择的——
我们并不知情的代表
平行的唇线,标准如铁轨
只通向一个被批准的
一切被掌控的未来——
那里,风声须盖章
雨点须编码
每一个笑声和叹息
都必须经过审查和签发
新闻主持人正襟危坐
现实情景不过是他
屁股下的座椅
他复述的通稿,是一副
加入大量黄莲的哑药
真相喑哑难言的彻骨痛苦
漫延渗透了整个世界喉咙的神经脉络
像四处爬行的导火线
火花在黑暗里噼啪闪烁
而我们坐在家中或会议室里
品饮着温热的香茗
嗑着瓜子、吃着水果
眼神彼此试探
像守夜人遇见守夜人——
都盯着挂在墙上的报警器
却没有一个人敢去伸手按响
因为按下它,就意味着——
报警人就是放火人
打开体制人的视频号或自媒体
就恍惚进入一间真空舱
点赞是唯一正确的动作
所有的空气都由正能量合成
否则,任何异质都会触发
大系统明察秋毫的记录在案——
发一张工作照?——表演型人格!
发一段生活趣事?——不务正业!
转一则时事新闻?——政治敏感性不足!
表达个人观点?——立场不正!
发游山玩水照?——贪图享乐!
于是,体制人只剩下一种动态——
像一支被编程遥控的
智能机器人歌剧团
让表决时齐唰唰举手
散步、溜狗、谈情也必须步调一致
而那些未被审批的个人情趣
都是不配高大尚形象的体制人
去展现的低级趣味
只好披着万圣节化妆舞会上
那海怪般的隐蔽真身的外壳
在私密的海域中流浪
或像淤泥河里的泥鳅
不敢跃出混浊的水面
体制人的社交场是暗雷阵
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能被转换成隐喻
一次聚会合影
难免被剪辑成利益输送的证据
于是人们选择缺席
可缺席也散发出一种气味——
在缺席的名单里,人们彼此嗅闻
像暗号写在气氛里,圈外人无法读出
一位圈内曾经的活跃者说:
“现在聚会的聊天像脑筋急转弯,
每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生怕领会不到,说错什么。
交际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
随时都可能碰上无妄之灾,
弄得人人自危,提心吊胆……”
为了明哲保身,人们学会了——
用文件代替话语
用转发代替思考
用遵命代替建议
用缺席代替在场
他们在沉默中遵守成命
也在沉默中失去真实的声音
在公共场所或宣传栏、影视屏上
官员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
与GDP的增速同步
在年终总结的报告里
问题被归类为“发展中的困难”
解决方案永远是“加强学习,努力改进”
在投诉、信访的窗口
礼貌是一种服务
征集是一种技巧
答复是一份符合条条框框的规范件
无论线上线下
体制人形象照的背景都是万里晴空
一年四季统一成蓝天白云
发言统一成“在上级组织关怀下”
评论统一成“坚决拥护”——
万众一声,像一支每个人的声带
都被置入调音器的交响乐合唱团
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正确无误
只是不再有异彩纷呈的独唱
不再有令人惊奇的不和谐变奏
更没有了气势磅礴跌宕起伏的旋律
和心潮澎湃的宏伟交响
某个深夜,一个微信群里
有人发了一句:“天凉了,保重。”
瞬间,群聊被莫名其妙地清空
像一场未曾飘落的雪……
有人说,这是安全的代价
可这安全也是一只玻璃罩
把人们罩在里面
空气变得稀薄
呼吸困难 心律加速
玻璃罩里的人看着外面的世界
人们在争吵、在呐喊、在流泪
而他们只能在罩子里点头——
点头预示爱莫能助,也预示一种无奈
在玻璃罩语境的悖论里
报忧被警惕,报喜才平安
当通稿成为唯一的标准
问题被存档,政绩被推广
沉默被默认为最通行的姿态
如果有一天
人们都能摘下无形的面具
不必担心每一次心跳都被监听
不必害怕每一次言论、发文、著述
都可能被封杀、禁言或变成案件——
那么,通稿就会变成有人情味的民意民声
万众一声会变成真性情的喜怒哀乐
和畅所欲言的众声喧哗
而人们,终于能在阳光下
做一个会笑也会骂的人
那时,“社会舆论平台”的名字
不再是人人惶恐的监察审查系统
而是一扇敞开的胸怀宽广的门
一扇容纳外面的世界
和八面来风自由进出的门
门外有雨,有风
有不受审查的
自灵魂深处随心哼唱的动人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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