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站在梁木的暗影里，
不是遗像，不是灰烬，
是光在椽隙间悬停的微尘，
是青砖缝里一茎不言的苔痕。

我俯身，三鞠躬。
脊背弯成半枚未落的月牙，
额角触到门槛上您刻过的浅痕：
那里曾量过我的童年，
也量过您咳出的霜、掖紧的被角、
和一碗始终温着的甜酒酿。

您端详我，目光如檐角垂下的蛛网，
不粘，却轻轻裹住所有来路与去程。
原来慈悲，并非垂目低眉，
而是把整座春天，
酿成您眼底不动声色的晴。

青草拔节，是您指节在泥土里松动；
果树开花，是您鬓边卸下雪的轻；
柳絮飘飞，是您未寄的信笺，在风里翻页；
鸟鸣啁啾，是您喉间未尽的摇篮曲，
断续，却始终调准晨昏的节律。

老猫蜷在阶前，肚腹起伏如安睡的丘陵；
白芝麻芽儿在陶钵面粉中舒展，
细根试探着，向幽暗深处伸去，
它梦见自己是您掌心未碾碎的籽粒。

而灶膛深处，芝麻秸秆噼啪一笑，
火苗腾起时，我分明看见：
那跃动的金红里，
有您年轻时束发的蓝布带，
有您数豆子时低垂的睫毛，
有您把整个春天，
悄悄塞进我空荡荡的衣袖……

——原来您从未搬离。
只是把形骸还给泥土，
把呼吸借给风，
把名字种成门楣上那道斜斜的光。

我直起身，
光浮在肩头，温热如初。
老屋静立，不言不语。
而春天，正从您站过的地方，
一寸寸，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