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窃窃私语（外三首）
贾存斗
1、万物窃窃私语
一座幽潭的幽深蛰伏其中的龟鳖清楚。
一个人的快乐悲伤只对他一个人真实。
远方对向往者的诱惑转瞬而来转瞬消逝。
写生画家把竹林当作大地高举的旗帜。
船从此岸驶向彼岸。热气腾腾小米粥
馨香醇厚味道只有喝粥人触及了本质。
宁夏的牛羊为何在北京商场表演节目
哲学家难以逻辑推理。黄昏的巨大天幕
为何今天五彩斑斓昨天暗如死灰无答案。
神对谈论人间繁琐事务一向讳莫如深，
但神赞同混沌沙石变成高粱土豆玉米，
赞同空空马车拉着一车透明的秋风远行。
一颗红薯成熟悄无声息腐烂泥土之中。
一颗红薯成熟变成商品远涉重洋交易。
壶口瀑布被编织者编成墙上的一块布。
窗外白玉兰真的是为你一个人盛开凋零。
山东产河北产的螺纹钢被焊接在一起。
千疮百孔树干的纹路质地犹如山河表里。
深秋虫鸣沉重到无数耳朵无力承受秋意。
排卵后的蝗虫把自己的肉体还给大地。
乌鸦翅膀扑打得北斗七星颤颤栗栗。
一片枯叶翻滚着询问另一片枯叶落在哪里
才能显示死的得体。一只秋虫恼怒责问
另一只秋虫为何诵读赞美死亡的诗句。
修完路的轧路机从此与道路老死不相往来。
刺杀路人刀剑见证血光事件后送进炼钢炉。
沉溺对弈老人忘记了对弈这件事吃掉棋子。
历史书内人物经不住历代学者无尽头通缉。
价值连城艺术品突然在博物馆上吊自缢。
棋至中局围观者不知所踪。棋盘变成手铐。
一枚枚晶莹剔透棋子面面相觑到进退失据。
昆仑山冰川融水尚未流出戈壁滩精疲力竭。
司令官下达战争命令时忘记了战争对象。
出膛子弹知道自己毁坏世界的愚昧行为
注定会被世界唾弃。年老体衰花豹终于
充满温情地望着母羊的背影陡峭的岩壁。
你知道茂盛草丛被秋风捶打得不忍直视。
你知道面色苍白海棠树没有违背神的意旨。
你知道做条咸鱼是很多明哲保身者的抉择。
你知道京西永定河会重复一年一度的枯涸。
冬天的北方人喜欢豆腐白菜粉条炖猪蹄。
风干的老莴苣不甘心失败日夜妄想复辟。
难怪忙忙碌碌蚂蚁对蚁洞外世界充满鄙夷。
难怪修身养性甲鱼卧伏泥塘深处不发声息。
旷世伟业恢弘建筑日夜对峙付之一炬局面。
桥墩摇摇晃晃。河水顺着地势避高就低。
风雨雷电寒潮热浪是神的打手或坏脾气。
与天地同在意味着刽子手注定被刑具制裁。
冷暖进退主张主义成为下酒菜或必答题。
人生所为是酿美酒？大哭大醉？升坛开示？
建筑！修缮！坍塌！湮灭！考古！重建！
打铁的炉火从商朝一路走到我们身边。
一层淤泥把一个夏天的闷热腐败融为一体。
这片寥廓原野曾经城镇密布商贸如织。
城市下面的城市尸骸之上的尸骸重重叠叠。
所有花叶萌芽在神手心里枯萎在神手心里。
你的一日三餐吃掉多少茄子豆角鸡鸭鲍鱼。
你身在何处都在神的怀抱如婴儿天真淘气。
人类赞美灯照亮了黑暗房间却想不起
灯身后的煤炭、挖掘机、铲车、铁路、司机。
万事万物一刻不停神秘兮兮地窃窃私语。
餐馆内食客咀嚼饭菜的声浪唤醒沉睡的坟墓。
伐木电锯从早到晚瓦解森林扩张地盘的雄心。
从不失眠的你失眠了。你竟然流放了黑夜。
汉画像上的人物一一走下来练习古代礼仪。
一饮而尽的沉醉让习惯生死老人淡然处之。
晕眩中你清晰看到鬼神因为谁先拔剑而争执。
一只驮着巨大石碑的元代赑屃被推上审判席。
一根肢离破碎面目模糊宋朝枯木被集体拥立。
老仓库的破门窗乐于成全猫鼠间的幼稚游戏。
翱翔李白视野的唐朝鸿鹄印刷进精装诗集。
秦岭隐者思乡成疾。老子为出关以五千言
贿赂尹喜。戍边兵丁点燃的篝火把漫天雪原
烧出黑洞，细细看人是黑洞中最黑的事物。
2025年11月25—26日于北京市三里河。
2、扮演自我
星罗棋布城镇是悬空无根基的佛龛
枯枯荣荣草木是坐地假寐参悟的僧道
逶逶迤迤山脉若巨蛇从大海爬上大陆
五月的牡丹将内心疯狂化为晨辉吐露
攀援的藤蔓谴责无始无终纠缠的风暴
粗壮鹿茸把天地阴阳融入酒浆泥淖
八十五亿人被山川江河抱着生生死死
无道无德风雨按照节气安排到来离去
天山野马踏着祁连残月突袭内地宅邸
部落猎人越过国境线射杀狮子老虎
麦子身居何处最终会走向死亡境地
大风吹来几十万平方公里的黄土高坡
成熟谷穗佝偻着腰身向日月表达感恩
谁是乘客谁是司机一时混淆了身份
一片片枝头的叶子面面相觑到彼此厌恶
土拨鼠挖洞时人类沉睡于山谷山顶
菠菜稻米在胃里摆开道场作神作妖
53度酒浆在酒瓶里思念高粱年代的妖娆
青海湖湟鱼眺望着昆仑山冰川吐着泡沫
白桦林树枝在泰山肋骨上跳舞高歌
形形色色的建筑是狡兔猛枭水饺面条
国破家亡危亡时分依然莺歌燕舞作乐
深秋寥廓得土地内的马铃薯晕眩呕吐
浑身冰霜的野牦牛默默反刍草根青稞
广场上的年轻人在世界面前扮演自我
民间歌谣化身潮头舞蹈 熏烟眉含笑
一盒盒火柴在一家家宾馆内等待房客
羊肉汤添加罂粟壳 陶瓷罐内金鱼逍遥
非洲酋长被美国法院的传票弄得一头雾水
交通肇事原因是无故目击经过非洲的飞机
索马里海盗被日本商人变成金枪鱼养殖户
壮阳药撒掺入饮料成为歌舞厅红火秘密
枯叶经过焚烧变成电流走进一只只灯泡
2025年2月25日凌晨于北京市朝阳区望山居。
3、怀着纯净感觉等待
秋雨寒风是日月砍削腐朽枝柯刀斧
恒星爆炸一百亿年后光波传给地球
鞋子生产厂商规定行人如何登山走路
凋谢花瓣砸伤男人油光发亮的额头
进口木质地板让主人失足客厅内部
海岬灯塔提醒邮轮太平洋已异常愤怒
喜鹊啄食成熟的柿子毋须追问缘由
洪水肆虐越久越能让大地得到休养
星星点点山火被断断续续风雨扑灭
魑魅魍魉横行于闹市僻径坟茔床头
温婉女子原来是心如毒蝎贩毒巨头
一畦畦娇嫩韭菜惨遭厨师烹煎荼毒
春秋华彩被一把二胡表达得内外兼修
稀有金属冶炼出来又被无情抛给峡谷
粮食酿成美酒参与麻醉脑神经的任务
迁徙的鸟儿躲不过天地罗网一再围堵
澄澈河水被人类的肮脏欲念一再玷污
总是打着冠冕堂皇旗帜攻击其他旗帜
总是以拯救孩子名义摧残花朵石头
总是逼迫金银细软交代藏匿者身份门户
总是任由文字干涉生死存亡细节步骤
以至于博物馆的瓷器绝望到自我爆裂
以至于山山水水阴翳了花生土豆的歌喉
一花剧透古今剧情 一果蕴含万年悲欣
芦苇丛的藤蔓蟒蛇作为绳索捆绑虚无
爱恨情仇跪在朗朗乾坤下占卜吉凶
东南西北不约而同谈禅说道议空论无
流放途中上表谏书 功成名就大隐江湖
进山寻找迷失麋鹿其实是寻找迷失的自我
泉水清浊无关明风月 泥淖沼泽隐藏出路
午夜时分的阴风抽打荒原草木不停手
影子内的影子纷纷现身 路灯忽明忽暗
文字蛊惑蚂蚁军团在乱石间殊死角逐
全是母系社会理念 全是父系社会招式
全心照不宣勾勒草图后雕塑思想主体。
全打碎岩石后歌颂岩石的献身精神
全凌空长出根须后盲目寻找栖身所在
你只能与鱼缸的金鱼默默相对琴心相许
与铁道边的钢轨互相抚摸到天火嫉妒
与癫痫艺术家共同诟病收容所过于简陋
与古代文物共同揭露彗星被陷害的阴谋
与小区花坛的喇叭花交流了一个下午
与天空的乌云肩并肩指指点点高山峡谷
你看见逼仄胡同内老鼠狸花猫再次相逢
搂抱美人老男人唉声叹息岁月过于残酷
一半阴一半阳的墓碑空怀壮志难挪半步
端坐棺椁的专制尸骸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它再也不能肆意打碎坛坛罐罐车辆把手
再也不能恐吓蛋壳内尚未诞生的鹰雏
再也不能强行刈割河岸村头的簇簇青草
再也不能左手举经文右手举屠刀嘶吼
再也不能故意打掉叶片上的晶莹露珠
再也不能在三月的麦地祈求残雪回心转意
一瓶高粱酒已让人间颠三倒四迷乱抓狂
一抹夕阳让湖泊江河匆匆忙忙改头换目
一粒沙子让跋涉者一生受制于无形毒手
信徒施舍所有财富还是难以看到神的影子
还是握不到逝去亲人沾满泥土的冰凉双手
潮汐拍打海岸其实是拍打原地不动的你 
通过镜子你忽然发现最陌生的是你的面孔
无论如何调整姿势总是感觉冒犯神的尊严
玉兰开放的目的复杂 胡辣汤冲撞肠胃权威
家里的猫咪总是在夜里暗暗尾随你上厕所
桌上从不说话的葫芦道出了你的难言心事
开开合合大门挡不住不请自来的各式旋风
窗外的鸽群把你浓密的头发一根根拔走了
你想不明白长在楼顶的灌木距离泥土多远
你知道童年的村庄躲在照片里死活不出来
月光没有童年时明了 厨房不贴灶王爷了
大雨是太平洋的蒸气而不是龙王的口水
石窟飞天仅仅是一个艺术家的杰出创作
不是盘桓于天堂地狱间难以抉择的神女
植物花期动物妊娠四时秩序全紊乱了
向往大海的河水被施工队引向荒漠戈壁了
屋檐下的家燕麻雀被物业人员蛮横驱离了
与世无争的流水云雾被搅拌机旋进混凝土
污水泡沫尸骸经书供奉得高过山巅高度
时断时续栅栏代表不可逾越的禁忌制度
金黄稻麦成熟红薯用来酿造酸醋酿造美酒
斑斓蝴蝶继续煽动它们夸张过度的翅膀
多疑蜘蛛继续沿着丝滑丝线坠地猎捕蚊虫
野蛮如初泥石流继续灌注濒临崩溃的堰塞湖
恶臭泥淖内部的腐烂混乱让窥探者后怕不已
他忽然羡慕冰天雪地枯树无动于衷的冷漠
羡慕内心澄澈玉石获得社会各界广泛赞誉
羡慕狡狯功利画家完成描摹冬夏纷争任务
而你只想坐在大地上怀着纯净感觉等待
等待原野万物若庞大交响乐团奏响新的乐章
2011年2月8日于北京市魏公村。
4、相信神的人
一片片在枝头娇艳欲滴的叶子
如今身如飘蓬。狡猾鳝鱼在池塘睡了。
捉不到老鼠的猫头鹰捉到雪的高冷。
抱团取暖的牛羊密谋进入人类肠胃。
山村空空荡荡。冰封大河呜呜咽咽。
头顶的天空澄澈崇高得接近虚空。
沟沟壑壑的树根找不到高度深度，
可拉拉扯扯的手，可委身攀附的藤。
被修剪掉头颅的月季默默在根部
孕育新的头颅。墓碑面色愈加铁青。
崖壁文字无视大风大雨。红薯土豆红枣
坐在古今蒸笼里享受主人炽烈的恩宠。
三年生土鸡朝天椒相逢于乱炖铁锅。
泪水酒浆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敬天敬地。
化妆成人形的石头坐在江边指挥渡船。
憔悴女人抱着昔日时光在怀里揉搓。
落满尘灰的琴弦在墙角微微颤动。
一根大雁羽毛让一个人飞翔了一生。
坟茔内的尸骸蛇鼠合力抬出灯笼星星。
迷路者沿着山羊踪迹找到泉水道路。
兔子雄鹰抛开昔日恩怨合力围猎猎人。
载重汽车拉着水泥钢筋进入峡谷
阻挡泥石流。石窟飞天妊娠萤火虫。
陈旧标语成为过路风雨的座右铭。
一杯冷茶溺毙了黄昏黎明内的彷徨。
煤炭觊觎火炉之火。门外冰雪连天。
深秋的荒原除了空旷还是空旷，
但绝不是佛学意义上的万事皆空。
隔窗远望者的衣服漏风。坛坛罐罐
装满回声。道路尽头是更长的道路。
不知为何以你为中心漩涡迅速生成。
苹果味道在干涩舌尖上一再闪现。
背着孩子的母亲弯腰进入昏暗窑洞。
小米粥熬煮八千年。老人参欲火难耐。
一把把利刃被岁月凌辱得面目沧桑。
一封封书信在《全唐诗》内高声朗诵。
《全宋词》一个时代入宫一个时代殉葬。
温驯鸽子唯有认命。伶俐黄鹂上下翩跹。
浑身雕镂篆隶文字的青铜押上刑场。
匡扶社稷的忧患诗人流放生存边缘。
目之所及血流成河，转瞬草木繁盛。
重修几十次的岳阳楼终于成为象征。
古代的斧子是文物如今的斧子是工具。
立春这天忽然想看看新的树叶新的花朵。
你独处的房子墙上已长出胡须嘴巴眼睛。
窗外事物交头接耳但声音微弱听不清楚。
一只硕大乌鸦高傲的飞来飞去飞来飞去。
一朵不成形状云团足足让你看了半天。
但是最终夜的黑暗重新霸占了苍茫大地。
你不知道是开灯还是继续做黑暗的仆人。
你不知道春天气息是不是越过了山海关。
你不知道小区的野猫是不是度过了寒冬。
你不知道海南人是不是相信冬天存在。
昨天刚洗的衣服忽然散发浓重的汉腥。
只能开灯，否则会陷入臆测自我折磨，
想继续生存下去只能遵守钟表的安排，
让大衣柜书桌椅子鱼缸看清彼此面目，
让躲在角落的蚊子相信春天相信光明。
只是面对展开的画轴你分不清画内画外，
是高原洼地双脚只能随物赋形接受规则。
谁走进冰雪走进大火让神在尘世海选吧，
无数的树根无数的种子包括无数的坚冰
已告别冬天。你没有从鸟鸣中听出寒冷，
没有从石碾纹路中看出地质古老的年龄。
你知道一片闲杂空地在必将来临的春天
一定会长出美得令人错愕的花花草草，
手术室内的医生会割掉肝脏脾脏的增生，
冰封的江河会一点点开裂到浪涛汹涌，
乡村城镇会到处是盛开的迎春花玉兰花，
是压抑太久终于疯滋狂长的藤蔓根茎，
是等待了一个冬天必须公开表白的爱情。
尸骸化身指路牌。山川江河化身接生婆。
万物自行其是自说自话又肩负繁荣使命。
山峰上的高度高过仰望。生存是场运动。
神在你一无所有绝望得自杀时会出现，
听天由命一声不吭金属已得到神的砥砺。
远方的凌乱确实出乎意料但种子根须
不再等待萌芽绽放还是继续缄默的命令。
岸内的浪涛爬上岸变成一匹匹野马驰骋。
随地势调整姿势的草木流水牛羊一脸无辜。
相信神的人最终会全身散发神的光辉。
2025年12月3日-4日于北京市三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