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拆过的村庄旧址的小路上，
脚底是被推土机碾平的旧年轮，
每一步，都踩碎半块青砖的遗言。

构树‌从废墟的缝隙里疯长，
乳白汁液渗出，像未干的泪痕，
它的叶，是风翻动的旧族谱，
根，缠着瓦砾下未被挖走的灶台。
没人记得谁家的门楣曾在此处，
只有构树，年年结出紫红的果，
喂饱了不认得人名的鸟。

断墙？
早已被树冠吞没，
连影子都长成了绿荫，
风一过，
整片旧址都在低语：
“我们没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肥东沟渠‌横穿荒地，
水早已干透，
只剩淤泥的褶皱，
像一道被遗忘的田埂，
蜿蜒着，通向无人认领的远方。
它曾引过春水，灌过稻秧，
如今，只盛着落叶与鸟粪，
和半截生锈的铁皮桶——
谁家的水瓢，曾在这里，
舀起一瓢月光？

犁铧早被搬走，
但它的影子，
仍深嵌在泥土的肌理里，
一低头，就翻出
那场没下完的雨——
浇透了谁的青春，
也泡烂了谁的归期。

车辙？
早已被水泥封存，
像一封未寄出的信，
邮戳是拆迁公告，
收件人：
所有曾在这里，
数过星星的人。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
消失的村庄，
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叉号。
小河干了，
不是因为冬天，
是因为，
没人再愿意，
为它留一捧水，
洗一洗，
那些被拆走的炊烟。

我站在这里，
没有雪花，
没有江南的白，
只有风，
从构树的枝桠间吹来，
轻轻说：
“你记得的，
他们，
都拆了。”

——而我，
仍在这条路上，
一步一步，
替所有消失的门，
轻轻叩响。
替所有干涸的沟渠，
默默蓄一捧旧日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