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爱是一记铁拳，砸进我的左眼，
于是世界在我脸上塌陷了半边。

我用十几年光阴，喂养那个打碎我的人。
每一粒米，每一分钱，每一次“爸爸”的呼唤，
都是我从伤口里，一点点剜出的偿还。
我以为时间能把账算清，
直到对镜自照，那只黑洞洞的眼眶，
还在向我讨要一个童年。

我的母亲是一个逃兵。
她在我还学不会恨的年纪，
把背影种进我的脊椎。
从此我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
路过自己的病床，路过自己的死亡边缘，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掏出胸腔里所有温热的器官，
心脏、肝脏、那些软软的盼望，
捧到她脚边。
她踢开它们，像踢开几块多余的石头：
“我不欠你的。”
七个字，把我一生的孝顺，
钉在“多余”的十字架上。

作为儿子，面对母亲这个课题，
我没有答案。
或许人间最难的算术题，
不是算不清欠了多少，
而是你拼命偿还的，
从一开始，
就不该你来还。

只留下我，和自己结痂的眼眶，
在深夜对望。
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只欠那个被遗弃在童年里，
至今没有领回来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