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月：炎凉

我把世界上整个黑暗全部收买，
从此长夜不再流浪，
它蜷缩在我的手掌，
温顺、沉默，像被驯服的大灰狼。

太阳从此变成盲人，
它像一只死鱼的眼睛，
在星海中浮浮沉沉。
当世界被光明填满，
世界才真正失明。

月亮死了，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它再也不能皎洁，
它最不能失去的，
那被我隐藏在灵魂深处，
不肯排满天空的黑暗。

于是，我成为黑暗唯一的王，
穿着君临天下的龙袍，
坐在至高无上的王座上。
我想，
世界上，谁最害怕没有黑暗？

他们早已习惯黑暗，
像鱼离不开水，
因为他们，只有在黑暗里，
才拥有无限高光。

而真正颤抖的，是那些
一生都在追逐光明的人，
比如写诗的疯子，
比如举着火把穿越荒原的先知。
从此他们的火把照不亮前方，
因为黑暗，已经被我全部买断，
被我全部垄断，被我全部收藏。
他们跪在无形的广场上，
哭喊：“还我黑夜！还我美丽的黑暗！”
可我摊开双手，
手心里，黑暗正在安睡，
而我的眼睛，第一次，
在绝对的黑夜里，
流出了光，
那是我为自己，
热泪盈哐。

所以，别问我谁最害怕失去黑暗。
当黑暗成为私有，
光明便成了孽障。
而我，这孤独的买主，
才是这世上，
最怕光的人，
因为光，
会照出我灵魂的恶作剧，
和这，
被我买下的，
整个世界的，
炎凉。

2026/2/5 黄三月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