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着东坡，在太湖边低了头
蘸三分烟波，在掌心写浅浅的愁
却见七十行诗，被风吹成柳絮
轻飘飘，栖满湖州的田畴

山是低着头的。天目山把峰峦
埋进云絮的枕头。太湖水散开发辫
港汊里绕着吴语的轻柔。西塞山前
白鹭低头衔走桃花，鳜鱼便肥了整个秋

银杏在八都岕低头，抖落黄金的时辰
莫干山的雾凇低头，凝住风的咽喉
原来江南的山水，天生会俯身——
将磅礴折成扇面，巍峨敛作茶瓯

历史也低着头的。钱山漾的蚕
把四千年光荫吐成丝绸。德清窑的火
在商周的暮色里低下头，烧出
青瓷上一抹欲说还休

湖笔在善琏镇低头，羊毫濡染月色
陆羽的茶盏在顾渚山低头，浮沉间
将《茶经》沏成河流。最是那辑里丝
低头穿过西洋的镜楼，却把魂
系在故土的桑柩

鲜味是低着头的。蟹黄藏进甲胄
鱼汤漫过稻米，煨成乳白的绸
酱肉搂着春笋，在陶煲里说情话
诸老大的粽子，把糯香缠得紧紧
像离人欲走还留

风物也学会了低头。莫干山的竹海
俯身接住滑落的星斗。村咖的烟
低低掠过茶田，将绿意染上衣袖
三万双手在溪涧里淘洗岁月
淘出金沙，缀在生活的襟扣

连方言都低着头的。“百坦”悠悠
把时光拖成拉面。“安耽”两个字
在茶盏里浮沉，像两片知秋的袖
不是懒散——是把人间疾走
慢成水墨的皴皱

我忽然懂了这低头的温柔
是把锋芒还给流水的坦柔
是让嶙峋的山，学会为露珠折腰
让奔涌的江，懂得为稻穗驻留

最是那一低头的瞬间
湖州把整个江南，折进这把绸扇——
一面绣着东坡未醉完的酒
一面映着我，这个异乡人
终于低下来的眉头

来湖州，不必昂首寻苍穹
只需俯身，看自己的影子怎样
被苕溪水揉皱，又被南太湖
轻轻抚平，展成归舟

粉墙低进涟漪，黛瓦没入暮烟
连蝉鸣都学会低头——在最高枝上
噙住夕阳，为你酿一盅
名唤“清远”的秋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啊
是万物在此，卸下铠胄
将浮名掷给流云，把真心
泊在，这方低眉的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