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顶的云,在三千零九十九米处
将雄奇揉成秀色,又任其流散。
一线天的风,穿过我空荡的衣角,
抖落的幽蓝,遗落在九十九道拐的回旋。
绿,从阔叶林的记忆里开始攀援,
针叶林托起我望见的雾,草甸铺展——
别人仰望的星光,落进三千种植物的诗行。
门票背面,墨迹被汗浸得模糊,
像一句未写完的誓语,正悄然消隐。
黎明咬破云海,裂痕在手机屏幕愈合;
佛光织就的彩环中,我渺小如一粒未解的签文,
嵌进旋转的观景台,随光影流转而漂浮。
夜晚的圣灯,是千万点无法带走的绿,
在闭眼后的黑暗里,轻轻摇晃,
如同山神低语,不肯放行。
下山时,雪正为寺庙卸下银冠。
十方普贤立于渐远的车窗外,
四十八愿,静默如未开封的纪念币,
在光阴里锈蚀,却始终未被使用。
报国寺的钟声追上高速公路,
在导航的提示音里,碎成耳鸣,
像一句被现代吞没的古咒。
猴群抢走的零食,化作背包的轻盈;
生态区的喧闹,封存在相册深处,
成为另一种寂静。我带走的:
一道齿痕,半山未散的雾,
和胃里一块温热的雪魔芋——
它缓慢融化,像一段不肯消逝的体温。
豆腐脑的香,终被服务区的泡面香覆盖;
李白的诗,在蓝牙音箱里断续播放,
像被信号切割的残章。
山风的吟诵,被空调风取代;
历史的厚重,是行李箱轮子
在水泥地上拖出的、越来越沉的响。
峨眉山,是后视镜里褪去的和弦,
每一座峰,每一座寺,
每一只猴,每一道来不及品尝的菜,
都在缩成一枚青印的傍晚,
轻轻对我说:
你带走的,正是你留下的。
而我终于听懂——
传奇,是山的;温柔,是离去的。
我的海拔,正一寸寸
落回人间,
像一片云,终于肯降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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