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缝合了天与地的裂隙，
洗去我衣襟上，那层名为“过客”的浮灰。

我收起伞，不是为了避雨，
而是想让自己，也染上一点茶峒的湿气。

茶峒是一壶酒，一壶封存太久的糯米酒，
坛口一开，那首《小背篓》便不再是歌，
而是醉人的曲，顺着血脉，烧遍全身。

渡口依旧没有人等。
那个叫翠翠的姑娘，早已化作了山间的雾。

我踏上青石板，低头。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半在现实的雨水里破碎，
一半在1934的波光中重圆。
重圆的影，总是最真。

杉木的骨头，在雨中更显黝黑。
没有铁钉，一颗都没有。
只有榫卯。
榫卯是关节，连接着断裂的岁月，
飞檐将过往与今朝，都默默收纳。

溪水从楼下淌过，
不是沱江，是茶峒河的泪。
泪洗去尘埃，也带来百年的愁。

偶尔有落叶漂在水上，
像泛黄的信笺，
像傩送未曾寄出的情歌。

一根缆绳，横在江面。
船夫一拉，就渡了生与死的距离。
距离，何止一元钱？
一元钱，买一张通往过去的船票。

老街蜿蜒。
瓦檐低低，
油锅里的香气，混着阿婆的呼唤。

黄狗在打盹，
猫从瓦檐跳过，尾巴扫落一撮梦。
对岸，老牛在反刍，
它们不认识我。
我也不认识它们。

我只是一个归人，
一个迟到了百年的归人。
一脚踏过，就是三个故乡。

故乡，总带着回响，
是苗绣与鼓舞，在雨里低吟。
雨里还有味道，
米豆腐软，角角鱼嫩，血粑鸭醇。

一屋，一溪，一坡梯田，
就够了。
安放我半生的漂泊。

雨又停歇。
流云停歇，天上的星也停歇，
它们都在看我。

就像我，
我放下伞，静静站立。
我把沉默还给了茶峒，
却拾起了边城的秘密。

秘密，总在不言中，
我不再对着空谷，喊自己的名字。
回声沉入心底，一遍遍。

像这百年的吊脚楼，
正替我，诉说一个故事。
故事很长。
渡口没有翠翠。
她已融进山水，
是雾，是雨，是风。

像传说，活在人心。
人心，总是有渡口的。
拉拉渡的铁缆上，水珠映着天光。

我投下一枚硬币，
不是为了渡河。
而是为了，圆一个梦。
梦里，白塔不旧。
渡口，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