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河漂着旧行囊，
总有一味穿透所有关墙，
千里外生根，骨血里涨潮，
在舌苔最浅的洼地，反复酿造。

游子鞋底粘着异乡霜，
忽觉被一缕蒸汽踉跄绊倒——
原来铁轨蜿蜒的尽头，
总有双筷子，在炊烟里打捞。

看见了吗？那截褪色红绳，
仍系在老屋颤抖的腰。
窗花咳出陈年蜡痕，
福字倒悬成待接的船锚。

听清了吗？年味在灶上轻轻絮叨——
是腊粥微沸，是元宝在盘中轻靠：
说竹匾还晒着去年桂枣。
酒瓮将月色陈了又陈，
等碰杯时漾出整条星河的滔滔。

而我最怕守岁烛光，
忽然俯身吻母亲鬓角——
她指给我看烟处，
先祖姓氏正漫过桥。

要怎样诉说这种醉呢？
当孩童数罢压岁铜钱，
在梦里筑起糖瓜城堡；
而我的醉，是看父亲如何
将新桃符举过白发高度，
像举起整个春天的预告。

是的，这就是岁醺——
让候鸟懂得逆着季风奔跑，
让所有缺席突然锋利，
让每句“安康”都长出绒毛，
让神龛前轻轻一揖，
穿透千年，落进同一只陶窑。

看呐，冰花正在窗上疾书：
饮下这盅温热的地脉吧！
纵明朝再度散作蒲公英，
舌尖已藏好一团，
永不冷却的乡愁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