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岁在第十个五年的深秋，
我点数盐粒似的结晶，那
无法再溶解的温暾的岁月，
在第七千三百页以后
每一行竟都长出暗纹。

往昔是我的异域，在
第二十五次季风迁徙途中，
忽然变得坚硬而遥远。
像书橱上层蒙尘的琴谱，
某个休止符已永恒失声。

那曾炙热如熔岩的，如今
以钙化的形态在脉管里，
保持凝固时的姿态。哦，
抽屉底层的蓝图，墨迹
比蝶翅的磷粉还要易逝。

总在子夜造访的明月，
突然洒下粗砺的砂，
把临水的倒影磨成
单薄的拓片。芦苇深处，
有未启封的笛孔在涨潮。

被无数次季候修剪的
莽原哪！野火吻过的焦土
固执地酝酿新茎。
而所有向东的河道，
都蓄着不肯结冰的涛声。

时光是位缄默的摆渡人，
往返于不复存在的两岸，
唯余楫橹啃啮的印记。
而所有未寄出的长信，
在回望里获得轻盈的翅膀。

是的，当我眺望雾中的港，
桅杆正把云絮纺成归帆。
泪突然有了青铜的重量，
且让这沉甸继续淀着吧，
它是迟来的，温驯的锚。

可总有雪絮在鬓角驻扎，
替早岁的梨花守着约期。
每个被秋光浸透的骨节，
都渗出微咸的结晶——
若当年海风遣返的盐。

哦，被季候反复漂洗的
绢帛上，晕着未递出的晴。
纵使航道被沙粒更名，
暗涌里仍游动着
不肯降下半鳍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