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到第七根肋骨发冷时，
有人把时针投进炉膛。
不是折断，不是熔解，
是俯身，以青铜的谦卑，
将刻度一寸寸浸入松脂与磷火的契约。
于是，秒针在焰心蜷成蜜环，
分针化作琥珀里游动的微光，
而时针，那执拗的脊椎，
终于塌陷为一滴，
悬垂、颤栗、将坠未坠的甜。

甜？不是糖霜裹着铁锈的味觉悖论，

于是，我放逐了那负荆的诗人：
他背负整部《诗经》的棘刺，在雪地跋涉，
荆条上还结着未译的甲骨文霜花。
我递他一把无柄的剪刀，
剪断《离骚》的香草绶带，
剪开《文心雕龙》的鳞甲装帧，
剪落所有被供奉在檀木匣中、
却从未呵过一口热气的“伟大”。

他们卸下：
竹简的冷重，
砚池的幽暗，
以及押韵如镣铐的平仄律令。

然后——轻咳一声。
不是宣告，不是咏叹，
是声带在冰层下试裂的第一道微响；
是喉间浮起半粒未命名的灰，
呛出半句：
“……这炉火，为何烧得比遗忘更烫？”

掩卷。书页合拢处，
飞出三只纸鹤——翅膀由褪色批注折成，
喙部衔着被删节的“春天”二字；
颦蹙。眉峰间积雪崩塌，
露出底下未愈合的、
用楔形文字写就的童年冻疮；
困惑。最澄澈的迷途：
当童话在玻璃窗内织锦，
窗外，风正用北纬四十五度的语法，
拆解所有门框的隐喻，
它不推门，它蚀门；
不呼啸，它以真空校准寂静的弧度。

冬夜的风，
是未签署的休战协议，
是钟表匠遗落的游丝，在暗处自行震颤，
是时间在焚毁自身后，
留给灰烬的，
唯一未被翻译的动词。

炉中余烬忽明忽灭，
像一句正在自我消音的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