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名唤中华
字儿敞亮，却认不得几个笔画
脊背一弯，就钻进了矿井
矿灯的光，晃着他
刨了一辈子的乌金

二叔是头勤恳的牛
井下的煤屑，粘满掌纹
周末的日头刚冒尖
自行车轮就碾过三十里尘土
赶回老屋，扛起灶台的烟火

一个人的矿镐
刨出三个娃的书本与粥饭
二婶的锄头，只认得田垄
汗珠落进土里，也能长出几穗口粮

他爱体面，衣襟时常熨帖
从不把井下的黑，带回家门
兜里常揣两包烟
糙纸的，卷着自己的疲惫
锡纸的，递出去是半生的情面

他馋一口酒，恋几味荤腥
厨房里飘着肉香的日子
总勾着我，小脚跟在他身后
寸步不离，像只粘人的雀

酒桌是他的战场
非要等到杯盘狼藉，人影东倒西歪
才肯揣着半分醉意，摇摇晃晃
摸进夜色的家门

退休的钟声敲过三载
他的世界，就落满了尘埃
那双刨过千吨煤块的手
僵硬着，连一只小小的酒盅
都把持不住
饭碗与水杯，全靠二婶的手
一勺一勺，喂进岁月的苍白

那年深秋，风打着旋儿吹
老矿工走了，脚步匆匆
像一粒煤核，落回了深黑的岩层

杂物房的角落，堆着半垛蜂窝煤
它们沉默着，等待一场寒冬
冷风来时，点燃最后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