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想记下一些无名的时刻：
当电梯困住黄昏，有人按住开门键
等一位奔跑的老人。当暴雨突至
店铺屋檐下，陌生人的肩膀
挤在一起，像一群等待晾干的麻雀。

菜市场收摊时分，卖藕的女人
把剩下的半捆葱，塞进
拾荒者的三轮车。她的动作很轻
像把一枚硬币，放入
缺角的瓷碗——不，比那更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谢谢”。

凌晨的药房，值夜班的女孩
为颤抖的手倒一杯热水。
她没有问那个男人为何哭泣
只是把纸杯，稍稍推近。
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起
又散开，像一切短暂的
又被什么长久维系的事物。

是的，生活并非总是
账簿与天平。更多时候
它是老周家失火后
整条巷子端来的饭菜
是阳台上晾晒的棉被
带着不同人家的皂角味
是重症室外的长椅
彼此让出的半个身位。

我们从不计算这些——
像树不算计自己的年岁
像河流不算计拐了多少道弯
像夜不算计亮着的窗口
一盏，又一盏。

我只信这朴素的物理：
当一个人弯下腰，成为支点
另一个人就能撬动
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
当无数只手叠在一起
形成的阴影
恰好为某人，遮住了
整个世界的倾斜。

所以今夜，我写下这些
不是为了赞美，而是记住：
在账簿之外，在数字背面
有一笔永不清零的储蓄——
它叫：我扶过你一把
你陪我，等过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