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再读米芾手卷《舞鹤赋》^①

那只被困之鹤，落到鲍照笔下振翅而飞

飞至米芾笔下再困，再飞

飞入我眼中时又落，又困

冰塞长河，雪满群山

轻迹凌乱，浮影交横

它落于鲍照，鲍照尚年轻

它落于米芾，米芾已临终

岁峥嵘而愁暮，心惆怅而哀离

鹤在希望中奋飞，困于希望

鹤落于绝望，又借绝望再飞

飞起来的不是一只鹤，是三只

被困住的不是三只，是同一只

同为豢养之人，谁不想冲天而飞？

振翅而引吭，哪一次飞不得不落？

迷不知其所之，迁延迟暮，散魂荡目

结长悲于万里，风去雨还，若往而归

昨晚归乡，过易水时

我在车上昏昏然沉睡

我入睡时，鹤仍在胸中舞，边舞边飞

我爬楼时，它困于心中，随我上楼

我再睡它再飞，一直舞至今晨

米芾书此长卷时五十六岁

临池不辍，命却将辍

凋年急景，新岁将至

想到我俩同岁马上就要超过他

那并翼连声的白鹤收翅，收声

落入眼中，幻影十万凝作泪一滴

泪将出未出，欲舞欲飞——

若舞，当舞哪一笔？

再落，应落哪一句？

注释:  

①《舞鹤赋》作者鲍照， 南朝宋文学家，曾任刑狱参军，世称鲍参军。《舞鹤赋》大约创作于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25岁的鲍照向宋文帝献诗展露才华而步入仕途。宋崇宁五年（1106年），“宋四家”之一的米芾奉徽宗敕命书写此赋，时年56岁，正值艺术巅峰期，作品被视作其晚年代表作或“绝笔书”。

啜茶帖

茶饼褐黑，二十年沉默——

若不以茶针破，如何能取？

若不深煮，如何闻其香？

深煮始于浅煮，深浅之间何为界线？

煮得山响，水慢慢变橙

隔千里倍受熬煎，响好，默好？

若不深饮，如何品其味？

壶中水沸，响而难止

“道源无事

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①

谁为道源

谁能枉顾

谁可同坐，谁能共饮？

汤色油光透亮

手中杯仍存窑中火

我往斗笠杯形的

熊熊之火中

一次次注茶水

哪一部分是茶

哪一部分是水

我无从辨，无处辨

深饮始于浅酌——

一小口。一小口

我饮叶中的枯

舌尖荡漾蜜甜

心如深渊

不是我饮

是深渊饮

默被煮响

还是默吗

苍山深谷

茶生易武

月光薄雾

一饮而尽

深渊饮亦是我饮

深渊和我用的是同一张嘴

注释：

①“道源无事，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引自苏轼《啜茶帖》。1080年，苏轼写给好友杜道源的一封便札《啜茶帖》，邀请杜道源前来饮茶，顺便有事相商。今存台北故宫博物院。

云冈石窟第20窟造像

千万游客中，认得出我吗？

你从西来，在云冈等了1500年

我从东来，往云冈走了1500年

你忍着风化，裂隙，剥离，脱落

我染上了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

地名虽然不停改，但路一直未断

为见一面，我们耗费了3000年

混在人群中，盘桓了十分钟

他们用手机拍照，我在千万人中凝视

转身时，你断手的岩粒又有新的脱落

过了十里河，就是过武周川水^①

一步一步往回走

这条离别的路啊

一个心脏病患者

捂着胸口

需要再耗去1500年

而这，仅仅是离别耗时的一半

注释：

①云冈石窟前的五里河，古称武周川水。

残雪

      ——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观后

太阳就要落山。大部分的雪已经消失

它们的消失不是不存在了

是融化了，是我看不到了

还有一小部分仍然在——

山坡。屋瓦。背阴处。低洼处

总之，各自有各自在的理由

雪花和烟花有什么区别吗？

柏油路湿漉漉的，更黑了

像从未落过雪，从未成为过白茫茫的一部分

路上的人，一小部分已经走白了头

他们头上的残雪未化

不化总有不化的理由

雪总是要化的，剩有剩的理由，消失也有消失的理由

南行记：大陆泽^①

04车05A。庞然大物配给我的位置

我不能选，只能坐，必须坐

谁还曾使用过它？

使用过的那些人哪里上车，何处下车？

至今健在，还是作古？

巨鲸闪亮，日行八万里

遇雾穿雾，遇雪破雪

它以无穷力冲向新年

我怀抱着旧杂志的终刊号

也是这条鲸鱼的一部分：

嘴喝苦咖啡，耳中听甜歌

苦是别人赠的，甜也是

饮尽之后，纸杯弃了

有用之物转眼就是无用之物

麦田。烟囱。近景。远山

原地静止之物被迫飞了起来

一帧帧速飞，速来，速逝

我们多么努力往前奔

它们多么使劲朝后跑

轨道是预设的，天南海北同一车

哪个不是亲自扑进来？谁又有的选？

临时停靠在邢台东站

同车之人在站台上作鸟兽散

我主动下，也是被鱼弃

G2807动车名为复兴号

我的鞋上沾着易水的泥

它们要落于陌生之地

不可返，只能活在此处

大陆泽彻底消失了

今日浓雾锁城

昨日水漫金山

午后云开，雾散，哪一个对？哪一个不对？

注释：

①大陆泽，又名钜鹿泽、广阿泽，原河北平原西部的古湖泊，跨今河北省邢台市的隆尧、巨鹿、任泽区、平乡、南和区、宁晋。湖泊形成于华北平原断裂下陷的洼地，北魏称大陆陂。明代中期分为南泊（大陆泽）与北泊（宁晋泊）。清代后因水源减少逐渐干涸，演变为沼泽地貌。

阁院寺^①见飞狐大钟

悬钟如悬山，重4000斤，悬于木架

这块4000斤重的铁，不响，不动

我以肉掌拍铁，铁鸣不止

钟鸣遇墙回，其回声浑古，如风吹山应，

  风吹水应

千年古刹中，我细辨其生，其形，其散，其终

拍墙，拍碑，拍栏杆，拍遍能拍之物

拍胸，拍心，拍不能响，拍又有何用？

此钟铸于1114年，历910年未朽

钟为皇家祈福，重4000斤的福，天祚帝

  难承其重

他在被俘时，可闻祈福声？

1114年，辽天庆四年，宋政和四年

“我是辽人，还是宋人？”

千年之后，金庸在《天龙八部》中替萧峰一问

金庸无解，文殊大智，分辨即妄

1114年，林冲落草为寇

再有11年，辽灭；再有13年，宋亡

钟不亡，铁不亡，经不亡，寺不亡，山不亡

苍松拔地，斗拱偷心，文殊毁，狮子毁

碑断，经幢残，笔画残，刻文可辨

殿在，古刹在，飞狐在，拒马河在，白石山在

我从深井中提水，桶中有明镜，天上有浮云

我在古刹中长久沉默，如飞狐钟，如不响铁

木架雄浑，峻如汉隶，一撇一捺一横

钟悬，是铁悬；我悬，是命悬

我以我悬对钟悬

那扑面而来的风——

摇我，摇钟，摇松

摇殿，摇寺，摇山

摇在，摇不在

摇能摇，摇可摇

摇不能摇，摇不可摇

这一摇啊，千年不朽，万年无终

注释：

①阁院寺，位于河北省涞源县城，其文殊殿始建于辽代应历十六年（966年），文殊塑像在20世纪中期被毁后又重塑，殿前有油松两棵，已过千年。寺内存有铁钟一口，铸于辽天庆四年（1114年），为天祚皇帝（辽最后一位皇帝）和公主祈福铸造，重约两吨。涞源县在隋唐辽宋时为飞狐县，因钟铭文中有“飞狐”字样，被称为“飞狐大钟”。

书房伏案

凌晨3点52分。天尚大黑。孤灯悬顶

照例伏到一棵死树上

铺开白纸。白也是黑

在自己的虚影中

我垫着枯木之死

写自己的生。断句。分行

但所立文字并不能证我

刨平的死木被制成长方形

肉体之重以肘承于其上

我的困境中险象环生

它却稳如太行。四腿如四座孤峰

孤峰对峙，以承其平

平是真平，也是假平

14楼顶层，书房是牢，是笼

困我，淹我，浮我，渡我

楼如深井，而我悬空

我以此楼和大地相连

屋顶如盖，琉璃有透明之美

坐井中观天象，观我

南朱雀。北玄武

变夜为昼靠孤灯之明

明灭起于一念

太岁迎者辱，背者强；左者衰，右者昌

树死我伏，木不知我，而我知木

笔尖磨秃对应着头顶磨秃

想突围而被围，常常落泪

痛古人之不在

哭后人之不来

而不再与不来之间

此枯木能不能哭我

哭一会儿我的苟活，再来哭哭我的短命？

“头条诗人”总第1200期，《诗选刊》2026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