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郊区最先落雪

下降中的机舱内

空姐俯瞰上海外环线

成为玉白色花环

雪来主城区取暖了

争吵中的情人突然静默

看窗外雪花触地即融

他们哽咽、亲吻

银行职员在小窗口嘟囔：

“听说下雪了……”

我满头雪白

是岁月所付的利息

验钞机哗啦啦鼓掌

激励我走完余途

起身出银行

去菜场会见土豆、白菜

地上雪厚了

我小心翼翼像孩子学步

回家，画框中的街景

还没有变白

二月

林冲在风雪中夜奔

姜白石剪一枝梅花忆合肥

阮玲玉以脂粉伪造欢颜

帕斯捷尔纳克用墨水痛哭……

二月意味着疼痛

三月四月又何尝不是如此？

草木发动绿

朝苍苍凉凉的方向奔去

雷声大作似轰炸机

向冰河投弹，激发信念

让一切孤悲的形容词

化作动词和春水

一张书桌也是机场

供诗人起飞

直到电脑屏幕上一片空白

与人间失去信号联系

春日观花提示函

不宜戴墨镜和口罩

宜谦卑面对这艰难而美好的尘世

不宜心惊魄散。蜜蜂飞舞

并非在模拟无人机轰炸

不宜说脏话、朗诵陈词滥调

宜湖边小寐或沉默

不宜吃点心，宜两手空空

风一吹就能像树枝那样摆动

不宜贪看涂胭脂、粘睫毛的美人

宜回想小学女同桌脏脸庞

不宜久处于花香而形似花花公子

宜亲近青草泥腥气

回家后，不宜独对白纸——

梨花正纷纷补救人间伤口和弹坑

在码头

雨雾中，那一艘渡轮渐渐靠岸

甲板停满汽车和摩托

渡轮所来自的岛屿不可见

像女人所来自的往事不可知

它抑或她，对码头、一个怀抱

充满向往和热愿？

几声汽笛似呜咽

强化我作为深情者的幻觉

我有能力爱、值得被爱？

雨打伞，模仿怦怦心跳和泪水

在码头站五分钟

我无法把一艘渡轮带回公寓

坐于书房电脑前，假装在码头

眺望难以到来的一切

在蜀地

庞德、勃莱、默温、赖特

请允许我代表你们

在蜀地，向李白衣冠冢

献一束菊

墓碑下

是毛笔和剑在安睡？

在中国，有李白衣冠冢若干

酒瓮般盛满醉与悲

最好的衣冠冢是诗集

当汉语译为英文

青衫译成西式大衣

衣摆风势不减，犹如大鹏振翅

眼下，初秋即意象派——

平林寒山伤心碧

枯莲蓬怀揣不死之莲心

深秋，即深度意象派

枝条上，果实压低弧度

像汉字在诗行上成熟——

“具体而明亮”

是你们领悟的方法

庞德、勃莱、默温、赖特

我在你们诗集前

也献一束菊，微叶疏茎里

有李白呼吸

“头条诗人”总第1199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2期

汗漫

1

马年新春，《诗歌月刊》推出拙作《春雪与雷声》。这些诗，写于2024年、2025年，在龙年、蛇年之间。

有成语“龙蛇之变”，来自庄子名句：“一龙一蛇，与时俱化。”即，一个君子，能够龙翔于天，也能蛇行于草木，随遇而安，得大自在，万不可拘泥于某种定义和设置。

人生如是，写作亦复如是，须从教条中突围，摆脱陈词滥调之泥沼，即，摆脱一颗陈俗不堪的心。

新年，一切都将是新的，新欢悦、新沉痛，等待新书写。

2

一切又都是旧的。

自《诗经》始，诗歌的写作母题，似乎一直未变：行路难，相见欢，伤别离，此情可待成追忆，盛年不重来，独在异乡为异客，世上空惊故人少，白杨多悲风……

人间的欢悦与沉痛，千载相通。从屈原、杜甫、李白、韩愈、苏轼那里，我们仍能得到安慰和振作，就不至于四望无人、孤立无援。

但，不能再像他们那样写诗了。词汇表在剧变，如，“量子纠缠”“基因重组”“机器人”“AI精神病”“二次元”等出现了，意味着世界在剧变。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和疑难，迎面而来。我们必须以全球化视角和新语法，去辨认、言说。而辨认和言说，就是行动，就是把握这属于自己的时代，而非复制前人腔调。

3

新，未必等同于“生命力”。旧，也不等同于“陈腐”“衰败”。那成为经典的旧言说，以传统的名义，参与当下的一切，活在我们的血液和命运里，生生不息。

反，返也。“反传统”，并非能弃传统而去，唯有返回传统的上游，才能获得一种势能，创造自己的流域。“与传统割裂”，虚妄、无效。

“这就是我为一个更好的人所作的事：在他的脉络中延续。这就是文明的要义。”布罗茨基在《取悦一个影子》一文中，这样向奥登致敬。他也曾经赞美曼德尔施塔姆，是一个“以秩序和牺牲原则为基础的文明的孩子”。

布罗茨基所言的“脉络”，就是传统、文明。

当代诗人，在屈原、杜甫、李白、韩愈、苏轼的脉络中，在胡适、徐玉诺、废名、艾青、冯至、穆旦、苏金伞的脉络中延续，这就是中华文明的要义。

一个汉语诗人，应当是中华文明的孩子。

4

写这篇创作谈的时候，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刚出版我的散文集《与谁同坐》，书名出自苏轼名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书中，写了十个明月清风般的朗朗君子：徐玉诺、董作宾、许地山、刘半农等，都是具有世界眼光、中国立场的现当代知识分子。

我把河南籍诗人徐玉诺，放在第一篇，因为他是故乡人、诗人。诗人，是对“美和伦理”最具有敏感性的人。作为一个平民教育者、启蒙者，徐玉诺的胸怀宽阔而慈悲，言与行光芒逼人。《将来之花园》这首诗的内与外，都有一个在破布上编织花纹的人，打动并召唤着后辈晚生。

一首诗，如果缺乏打动和召唤的能力，一定是因为诗人陈俗、肤浅，不足以支撑笔墨到世界上去。这是无奈的事。

诗，挑选那些勇敢、智慧和富有牺牲精神的人，承载杰出的言辞。如果我写不出更好的诗，也罢。

5

近些年，我将写作重心移向散文，是因为日常经验驳杂纷繁，更适合安放在散文这一种开阔的文体里。

但，诗作为散文乃至一切文体的核心，像灯芯，让散文有了独特的光辉。我以诗的思维和标准，去写散文这一种不分行的“长诗”。

当然，我仍在写诗。从散文回到诗，语言似乎也有了变化，更及物、入心了。每年删汰一番，大约还能有二十首诗，存在文件夹中。再放几年，值得收入一本诗集的作品，会更少。时间是最权威的评判者，拒绝浮泛、平庸的一切。

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平生只写了两百首诗。我写得比他多，就不会写得多么好。那些“畅销”的“网红”诗人，很可疑，其欢悦与沉痛，被稀释、平均化了，诗的力量就打了折扣。

“你的生活失败了，就这样进入诗歌——无须天赋的支持。”罗马尼亚作家齐奥朗如是说，惊心动魄。诗与失败，就这样紧密联系在一起，残酷而又深情：用诗，来安抚那失败的一切吧。

6

中国有诗文合一的传统，诗人往往也是文章家。

杜甫以文章做法写诗，有了“三吏”“三别”等诗史之作。韩愈以诗歌做法写文章，发唱惊挺，“惟陈言之务去”，引动唐宋八大家这一阵容形成。现代，鲁迅、郁达夫们亦复如是。当代，余光中、周涛、苇岸、邹静之、张锐锋、刘亮程、于坚等诗人，为散文文体变革注入活力。

“纯粹的散文从来不是‘无诗意’的，它和诗篇一样充满诗意，因而也和诗一样罕见。”这是海德格尔的话，可视为座右铭，提醒人们：不论在诗歌或散文写作中，都必须保持“罕见的能力”。

“诗必须写得和散文一样好。一定要像莫泊桑最好的散文那样简练，像司汤达最好的散文那样硬朗。”这是庞德的话，启发我，要让散文、诗歌这两种文体彼此滋养，双向互通。

汉语中国，因一代代人的书写，拥有罕见的美，令一个民族神定魂聚。

7

这组诗，写了春雪、灯、梅雨、雷声、李白、马……写了龙年、蛇年所历所思，在上海，在异地，新旧交织，五味杂陈。

其实，也是写既往大半人生。所谓暮色，乃由一整天的光辉混合而成。

一首好诗，应该是诗人的个人史、一代人的心灵史。只有那些罕见的诗人，才有笔力抵达更深刻、久远的地方，从“我”到“我们”，从“一个人”到“全人类”。

晚年已至，我在写暮色中的诗。一个人的修辞与生命经验相匹配，立诚、去伪，才葆有尊严。当暮色加深，一首诗的亮度与热情，会逐步增强，照亮附近的一切。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