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虚掩处冰的经卷开始皴裂
大江松开脊骨放出唐古拉胎动的韵脚
七十二峰俯身调校云层淤积的音序
货轮搬运蜀地余寒汽笛抽出雾中青枝
纤绳突然绷直如琴弦
拉纤人脚印渗出盐与谣曲的结晶

青苔爬上驳船用绒毫小楷记录水位
澧水在卵石间练习拂晓的触键
君山这枚青玉镇纸压住洞庭舒展的宣纸
芦苇将白头浸入潮信书写契约引文
汀洲忽然抬高掌心
让南来雁阵卸下羽翼凝霜的纬度

淤泥深处沉鼎侧耳听冻土翻身
楚简在竹节萌生朱砂批注的芽孢
鹤唳切开薄霜所有蛰伏篆体舒展
成水脉奔走相告的绿旗
巫峡云雾正在转译天书
将冬日谶语化作春汛的密码本

柳条松开编年发辫任风穿过新帘
田垄残雪修订边款被蚯蚓续写
犁尖划过处甲骨文用青铜嗓子吟哦
地气上升的平仄格律
老农弯腰捡起土块在掌心
捏碎成星象与墒情的对位谱

渔人不再补网转而编织光斑经纬
在波浪经卷打捞郢都沉没的平水韵
收网动作让整个湖面倾倒三季黛绿
倾倒绿中发酵的渔鼓与月光碎银
鹭鸶忽然定格细腿成为
丈量波光瞬逝的游标卡尺

缆绳归还流水的记忆
铁锚在沙床刻下行船标点
货舱柑橘裹紧黄金纬度继续做梦
船工以长篙试探春汛渐宽的腰围
航道忽然柔软如脐带
连接所有等待苏醒的族谱

支流竖起耳朵听远山冰川哺乳
每滴融水悬着倒置钟摆在抵达时完成
对逝川的辨认与和解
漩涡深处去年的落叶开始
旋转成莲座形状托举
刚学会浮游的蝌蚪经文

水文站量筒收集天穹坠落的银币
刻度线上春天以毫米重新丈量呼吸
测量员在日志写下江声又绿三寸
他的钢笔突然抽芽墨迹
在报表边缘蔓延成蕨类植物的图案

我该怎样临摹这生长
当沙洲浮作琴台候鸟以羽箭弹奏
川流回旋的赋格云影拓印自我刷新的纹枰
石阶悄然降低坡度
迎接即将登岸的苔衣使节

夕光漫过验潮石古刻痕沁出甜
方知每道涟漪都是年轻水脉展开的轴卷
折痕里藏着去年汛期未寄出的信笺
此刻被浪花以唇语逐封朗读

穹顶降落星群垂成银锚校准航行
夤夜黎明褶皱里春天以无形手装订
江与湖合著那部永远未完的水文诗篇
我在某个章节忽然变成
一个被水声浸透的部首漂浮在
泽与汛之间的留白处

月光开始纺织银丝的装订线
所有波光都安静成待钤的扉页
航标灯继续押韵用忽明忽暗的平仄
守护这条正在苏醒的古老母语
它穿过我的经脉时
携带了三峡石壁剥落的千年纪年
以及洞庭深处那些从未停止
修改自己的透明辞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