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檐角，还悬着旧霜，
澧水早已在波纹里，细数归期。
年关的北风越吹越紧，
那弯瘦月啊，
忽而化作一双银筷，
轻轻探入我梦中，挑起一筷粉香。

虎爪山的月光冻得太久，
一落入炖钵，便渐渐消融。
嘉山的雪，药山寺的钟，
孟姜女祠瓦上的青苔，
都在红汤里咕嘟翻滚，
古大同的松涛沉入碗底，
又随热气，袅袅浮升。

澧水推船，推南下的雁，
推当年渡河的旧筏，
老码头的月光被纤绳磨薄，
一层层浮在河面，如信纸泛黄。
刘聋子的灶火仍旺，
锅中沸响，像在呼唤乳名，
一声声，绵长，悠扬。

这哪里是煮粉？
分明是津市在灶上煨着乡愁。
牛肉炖成亲人的软语，
米粉缠作少女编就的长辫，
九澧渔鼓在汤里打拍，
敲得人鼻尖微酸，眼底生雾。

望江楼的新月圆了——
原是一只白瓷汤碗，
盛着毛里湖撒网溅起的鳞光，
盛着灵犀茶油凝成的清露，
盛着津市人喉头滚烫的应诺，
递向每一个风尘仆仆的归人。

行程码皱如腌透的菜叶，
腊味却沿信号，先抵家门。
当炖粉的香气漫过澧水大桥，
澧水便悄然改道，流入厨房。
昔年共炖粉的人，早已散落天涯，
唯有这老味道，依旧滚烫，绵长。
九百里山水路，
不过是一筷子的长短。

月亮，终于掉进汤碗，
碎成白玉般的细米粉，
虎爪山蹲成暖烘烘的锅，
嘉山在汤中轻轻浮沉。
整条街的铺面都敞着门：
“归家的，趁热吃罢——
钥匙，一直挂在
望江楼最高的那根檐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