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是父亲刨平的梧桐木
没有上漆，纹理里藏着
三十年前的锯末。母亲摆碗
筷子筒在东南角
筒底垫着那年订的报纸

一餐饭的秩序
从谁先动筷开始学起
妹妹够不着那盘炒蛋
父亲挪了挪盘子
没有说话。母亲给奶奶盛汤
总是先撇去最上面的油花

多年后我在异乡
端起一碗白饭
忽然看见碗沿上
父亲拇指按过的位置
正慢慢浮出指纹
一圈一圈
像年少的我趴在桌边
数米粒时
母亲投来的目光

孩子学步摔在水泥地上
我蹲下来吹他的膝盖
用嘴哈气
这个动作来自父亲
他从没教过我
只是某个夏天的傍晚
我摔倒时他正好在旁边

最好的教育是沉默
是灶膛里木柴的爆裂声
是父亲收工回来
扁担钩子碰着水桶的响动
是母亲在灯下纳鞋底
针穿过厚布时
那种轻微的挣扎

这些声音长成我们身体里
不会发炎的骨头

现在轮到我坐在餐桌主位
给儿子夹菜
用公筷
这规矩是母亲去年
中风之后才立的
她说一人病过
才懂碗筷的分量

家风是一家人
围成残缺的圆
有人先走
有人补上
圆一直缺着
也一直圆着

厨房里高压锅开始喷气
妻子在切葱
女儿踮脚往窗台
撒米喂那些胆大的麻雀
她的背影那么小
小到让我想起奶奶
想起奶奶说她七岁那年
也是这样踮脚
把唯一的窝头
塞进墙缝
喂一只快死的鸟

光从那个早晨
照到这个早晨
七十年的米粒
七十年的碎屑
我们就这样
被喂养着
也喂养着什么

吃完饭儿子收拾碗筷
动作很慢
像父亲当年
妹妹够不着那盘炒蛋时
他挪动盘子的速度

光在碗底
转了一圈
又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