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热得人想把自己皮扒了。

那天刷手机。
刷着刷着，手指头停了。
手心出汗。屏幕花了，擦也擦不干净。

风从海上来。
不是凉风。
关岛那边过来的。
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关岛在哪。

航线。像风筝线。
我爹今年七十三。他说他小时候就看见那风筝在飞。
那会儿他在地里刨食，饿得眼冒金星，抬头看，心想它什么时候掉下来。
现在我还仰着头看。
脖子酸了。
眼睛花了。
那风筝线，我们都攥着。攥了七十多年。
手心都磨出茧子了。

我们没挥拳头。
我们把眼睛闭上了。

闭上眼的时候，看见的都是旧事。

一个强盗。
一伙人。

帮老蒋打内战。
拦着不让回家。
在联合国摁着不让站起来。
画一条岛链，像拴狗一样拴着。
银河号，在海上漂着，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大使馆炸了，三个人没了。
81192，没回来。

我邻居家儿子，那年刚考上飞行员。他说他想去。
我妈那时候刚上班，在纺织厂，三班倒。她说她听广播，听着听着，手就停了。

哪一件不是咬着牙吞下去的？
那时候，牙没长齐。只能吞。

今天，家门口又来了一群。

从1840到1945，我们是什么？
从1945到现在——
鬼子赶走了。老蒋打跑了。美国人从鸭绿江边退到三八线。
多少人没了？多少人瘸了？多少人眼瞎了心还跳着？
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

我爹说，他小时候饿得吃树皮，现在顿顿有肉。就冲这个，谁也别想再让咱蹲下。

但敌人还在。

今天。
就站在家门口。
她应该看看这海，这岛，这岸。
她应该知道，攥着那根线的人，手心茧子有多厚。
飞那么远来，演一场。
演给谁看？

一个快散架的人。
飞到我们家门口。
在风里抖。
风停了。
他就不见了。

我妈说，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