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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三十文
加入时间:2022-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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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根树枝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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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完





嘉陵江的冰裂开那年,我九岁。
柳条上拴着我妈的蓝布巾。
洗太多次了,硬得像块抹布。
我说:“你就不能换条新的?”

她没吭声。

那年镇上开始有人出去打工。
我爸没走。
我妈说:“你爸没本事。”
我听见了,心想:“她说得对。”

现在想起来,想抽自己。



爷爷抄《豳风》,我在玩泥巴。
他叫我过去看。
我说:“有啥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
我跑了。

后来他不再叫我了。
再后来他手抖,墨洒了一桌子。
我假装没看见。

他死那年,我把手抄本卖了。
五块钱。买了把玩具枪。
玩了三天。坏了。扔了。

那把枪的准星是歪的。
打不中。

去年回老家,在堂屋的柜子里翻到一本残破的《诗经》。
不是爷爷那本。那本早没了。
但我翻到《豳风·七月》,第一句是: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我突然想起爷爷抄了一辈子。
他一个字都没给我讲过。
我也没问过。

那本手抄本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买我枪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枪扔在哪,我也忘了。



婆婆的酒缸底沉着碎月光。
我偷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她追出来骂。
我跑的时候故意把缸碰倒了。

故意的。

她蹲在地上捞酒糟。
我站在门口看。
心里说:“活该。”

没进去。

那缸是她陪嫁的。
她后来再也没买过酒。

她死的时候,我在上学。
我妈打电话说的。
我说:“哦。”

挂了电话,继续写作业。
那道数学题我做了三遍都没做对。

后来我妈说,婆婆临走前问了一句:“娃儿回来了没?”
我妈说:“在学校。”
婆婆没说话了。

我妈没告诉我这些。
是表姐说的。
表姐说的时候,我在吃饭。
我放下筷子,去了一趟厕所。
没哭。
蹲了一会儿,出来了。



九八年洪水泡烂了堤上的麻绳。
我妈送饭,踩了一脚泥。
她走到我跟前,喘着气。
我接过碗,先看里面有没有肉。

有。两块。
心里说:“还行。”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我说:“没事。”
她等了两秒。走了。

我低头扒饭。
听见她脚步声远了。
哭了。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洪水冲了上游的村子,死了人。
我们村没事。
村长在喇叭里喊:“感谢政府。”
邻居说:“感谢个屁,是自己命大。”

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但我不敢说。
说了怕被人骂忘恩负义。
不说又觉得自己在撒谎。

那年洪水退了以后,堤上留下好多死鱼。
有人捡回去吃。
我妈没捡。她说:“那些鱼是被泡死的,吃了要生病。”
我爸说:“别人能吃,我们就不能吃?”
我妈没说话。
我爸也没去捡。

那条堤,后来加高了。
加高的时候,我爸去铺路,一天十五块钱。
鞋底磨穿了。用轮胎皮补上,又穿了三年。



我爸买过一条鲤鱼,背上有个疤。
他说:“它被人钓过又跑了。”
我说:“那它挺聪明。”
他没说话。

后来我知道,那条鱼是他从菜市场买的。
五块钱。

我没拆穿他。他也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年他查出高血压。
医生说少喝酒。
他听了三天。第四天又喝了。
我说:“别喝了。”
他说:“你管我。”

我不说了。

后来脑溢血。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回去看他。
他看见我,哭了。

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病房的灯很白。
我想说点什么。
张了嘴。
没说出来。

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他。
他睡着了。我看着他。
想起他年轻时扛着抽水机去浇地的样子。
抽水机被人抬走那天,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
我妈骂他,他没吭声。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手。
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后来我又伸了一次。
碰到了。
他的手很凉。

他醒了。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又闭眼了。

这次我没缩。



那年离开家,去城里上学。
我妈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开了才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

后来毕业了,在城里上班。
一年回去一两次。
每次回去,我妈都老一点。
我爸的腰越来越弯。

我说:“你们去城里住。”
他们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你还没结婚。”

我说:“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了。

我爸在旁边抽烟。
烟灰掉了一地。
我说:“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

我走了以后,他肯定又点了。

村里的老房子,一排排空着。
过年的时候,才亮几盏灯。
平时只有老人和狗。
狗叫起来,整个村都能听见。

有一年回去,隔壁的陈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问我:“城里好不好?”
我说:“还好。”
她说:“好就好。”
然后没说话了。
她坐了一个下午,一动不动。
我看了她一眼,进屋了。

后来她死了。
死在那个椅子上。
三天才被人发现。

我妈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说:“哦。”
然后没问了。



有一年过年,我喝多了。
我妈说:“你小时候把婆婆的缸碰倒了,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她说:“她知道。”

我说:“她知道?”

“她没说。但她知道。”

我想问,那她为什么不骂我?
没问。

因为我怕我妈说:“她舍不得骂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想起婆婆蹲在地上捞酒糟。
想起我站在门口说“活该”。
想起那缸是她陪嫁的。
想起她后来再也没买过酒。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哭。但一晚上没睡着。

我算了算,婆婆死的时候,我十五岁。
她六十八。
那缸陪了她四十年。
被我碰倒了。
五年后她死了。
她再也没买过酒。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我觉得有。



去年我爸又住院了。
我在病房陪他。他睡着了。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老年斑。
想起他当年铺路磨穿的鞋底。
想起他说“还能穿”。
想起我骗他说我走到了码头。
他笑了。我不敢看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他醒了。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又闭眼了。

我想抱他一下。
没抱。
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又坐下了。
最后还是没抱。

那一瞬间我想说:“爸,我对不起你。”
没说出口。

四十岁了。还是说不出口。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头,也是病人。
他问我:“里面是你爸?”
我说:“嗯。”
他说:“你爸啥病?”
我说:“脑溢血后遗症。”
他说:“我儿子在外面打工,回不来。”
我说:“哦。”
他说:“他忙。”
我说:“嗯。”

然后没话了。

我回到病房,我爸醒了。
他问我:“你去哪了?”
我说:“上厕所。”
他说:“哦。”

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妈打电话说:“你爸出院了。你别担心。”
我说:“嗯。”
她说:“你自己在外面吃好点。”
我说:“嗯。”
她说:“挂了。”
我说:“妈。”
她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等了两秒。说:“神经病。”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楼下有人放鞭炮。过年了。

我想起九岁那年,我光着屁股跑回家。
裤子藏在石头后面。
我妈信了。

她什么都信。
我什么都骗她。

今年过年回去,我妈说:“你小时候那条裤子,后来我找到了。”
我说:“在哪?”
她说:“石头后面。”
我说:“你知道我骗你了?”
她说:“知道。”

我说:“那你咋不说?”
她说:“说了你就不骗我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该骗还是骗。”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她转身去厨房了。
我听见她在切菜。
刀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还不完。

这辈子还不完。

我算过:
爷爷的手抄本,五块钱。
婆婆的陪嫁缸,不知道多少钱。
我妈信我的那些话,不知道多少钱。
我爸那条五块钱的鱼。
还有我在病房伸出去又缩回来的那只手。
还有我想抱他但没抱的那一下。

算不清。

隔壁村有人喝药死了。
因为抽水机被抬走,还不上债。
我不认识他。
但他死的那年,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

我不知道我爸当时在想什么。
他没说。
我也没问。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
楼下是车流声。
我想起村里的老房子。
想起爷爷抄《豳风》的手。
想起婆婆蹲在地上捞酒糟的背影。
想起我爸说“还能穿”。
想起我妈说“神经病”。

下辈子也不想欠了。
但我知道,下辈子还得欠。

因为到时候我又忘了。
忘了我妈站在门口。
忘了婆婆蹲在地上。
忘了我爸哭了。

然后重新来一遍。

重新当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半块馒头




光闭上眼,肿的

夜没底
把我吸进去
后脊梁硌着牙
不敢翻身
隔壁躺着谁,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娘翻身,被子全她裹走了
我没拽。她冷
我缩着

风刮了一夜
雨下透了
蚊子疯了,往肉里钻
听见老鼠拖东西,哗啦哗啦的
没人管
我攥着那半块馒头,睡着了
手松了

半夜醒了
摸不着
地上一声响
猫扑过去
老鼠叫了半声,卡住了
我没敢起来找
那半块是我从嘴里省出来的
我娘牙不好,得掰碎了才能咽

鸡叫了
睁眼
太阳出来
垃圾堆那儿,半块馒头
沾着泥
我掰的
给我娘留的
昨晚她没吃
今早也不用吃了
我捡起来,抠泥
泥抠不掉
塞嘴里
她剩下的
不脏
她剩下的,怎么会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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