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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廉贵
加入时间: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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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是律师,业余专业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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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楼传

《张小楼传》系列组诗
作者:廉贵

张小楼传.其一:呆子
作者:廉贵

他一早在木楼前,趟了七八回,
嘴里念念有词,
不追羊群,不吼“谷气”,
任由地里的杂草,疯过垄沟。

多想唤他进屋喝口雪山泉,
又怕撞见爹娘的眼。
若问起,只能编个谎——
他是个讨汤喝的“野鬼”,迷了路。

千万莫露了马脚,
赶紧藏好他送的东巴玉,
掖紧那件没了香囊的七星披肩,
静静心,把《三月三》低低来唱:

“日头落西山,
云彩变金黄。
阿妹心惶惶,
日夜想情郎。
阿哥声如雷,
震得心魂飞。
愿随彩云追,
天涯不独归。”

他真像个傻瓜,渴死活该!
就在写诗的刚才,
他又在小楼前,
磨了七八回。

张小楼传.其二:石头
作者:廉贵

眼睫毛忽闪,是她的眸;
翻来覆去,是我的愁。
见她时,喝山泉水都泛着甜,
不见她,脚下的路生出岔口都不知道。

我想东巴玉温润,是配衬她的。
不怕山路千重,何惧风雨阻挡?
没了她,
我放羊的鞭子,往哪儿甩出个响儿?

风在高山吹,水在峡谷流,
玉河弯弯,她家在白沙村头。
我摸出怀里那颗滚烫的石头,
准备敲击月色中晃荡的龟背窗。

石头举起,重如泰山;
石头放下,轻如尘埃------

唉,只怪日头太亮,马缨花太红,
照得我衣服泛黄,
眯起眼,不敢去看那扇窗。

张小楼传.其三:窗
作者:廉贵

打开小楼的两扇窗,看着
风进来,带着草腥
月进来,吻过东巴玉
你进来,绕过木楼梯

窗很低,呼吸着白沙村的宁静
山茶在收紧它的红蕊
栗树在炸开它的刺球
河在捋顺它的思绪

我们扶着自己的两扇窗棂
不用推开,有窗
月色自会淌进来
那纸学校的信笺,自会随风飘落

昆明,一粒青鸟衔来的种子
塞在窗棂的缝隙间,悄悄发芽
我们站着,不说话
等待阳光,挤碎这扇小小的窗

张小楼传.其四:凤凰
作者:廉贵

唱起歌,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放下鞭,我是你最美的情郎
回到白沙村你是这里唯一的凤凰

你是茅草里面长出来的鸡枞
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和维生素B
《本草纲目》记载补益肠胃、清神
烹煮时,最好配上宣威火腿

不是五彩的石头你不落下
不是梧桐树你不栖息
不是竹子的果实你不吃
不是甘甜的泉水你不饮

你的声音如同箫笙钟鼓
回荡在玉龙雪山,回荡在白沙村
你将离去,眼底映着雪山的光
嘴角噙着对远方的向往

张小楼传•其五:羊群
作者:廉贵

羊群是散落在山坡上的东巴经文
在悬崖上眺望,在峡谷间穿行,
偶尔朝家的方向瞅瞅;
偶尔,也在玉龙雪山顶停留。

它们是一群留着长胡须的哲学家,
和我,吃百草,饮山泉,
徘徊在玉湖畔,飞奔过金沙江,
像流动的“水”字。

昆明,不知在哪一座山的背后!
那地方,比地图上的雪山还远。
你走后,我依旧放羊,依旧写诗。
羊啃青草,我啃思念。

我的诗歌,是拴住村庄的绳,
一头系月中的小楼,一头系你。
窗没开,风把经幡吹成你的形状,
我守着绳结,等待凤凰落回火塘。

张小楼传.其六:经文
作者:廉贵

羊群,唤醒白沙村的日夜,
踏遍雪山、峡谷和村口的每一块石头
它们的骨头里面,回荡着金沙江
和四季的声音。

它们在故乡,深思熟虑、黑白分明,
将一千多个东巴文字
吃进肚子里,写在脊背上,
穿在祖母、母亲和你身上。

如果你出现,便带来日月星辰,
但绝不打扰
它们在山坡上咀嚼经文,
任我在玉河边写下苦涩。

它们登上山顶,发出的“咩咩声”,
和《三月三》的曲调,几乎一样。
有时,我想吼,却发现喉咙里
长满了羊啃剩的荆棘

张小楼传.其七:吃法
作者:廉贵

我和羊,都上不了你的课堂
都不认识康德、莎士比亚
他们的“咩咩声”,和我的诗行
是白沙村唯一的、最后的回响

如果你来信,我要告诉你
它们使用灵活的嘴唇、粉黑色的舌头
摘取最鲜嫩的叶片,和茎尖
如同植物学家,小心翼翼地采集标本

它们有老中医的嗅觉和味觉
能分辨出数百种植物细胞的细微差别
像选择甘草、苦重子、麻黄那样
挑出豆科植物,和阔叶“杂草”

你是知道的,我也知道,他们不关心
我写下的诗,
还有,羊吃进肚子的经文
他们研究的是羊肉的一百二十种吃法

张小楼传.其八:门
作者:廉贵

我曾经活过一次,但爱过两回
一回交给母亲,一回交给你。
不,或许只活过一次,爱过一回
你没有把我,归入,你的生命之内。

我只是个呆子,一个没有迷路的牧羊人。
虽然我们一起爬过山,一起下过地
一起读过书,一起吼过“谷气”
这些过往,哪怕再亲密,也跟爱没有关系。

你是大地屏住呼吸时,隆起的小山丘;
你是阳光在麦芒上跌倒,又弹起的金色波浪。
你是风的骨架,披着温柔的绝缘层,
却时刻准备为万物秘密通电。

你就是雪山顶那株永不开花,
却将万紫千红囚禁于体内的植物;
你是任由岩浆在血管里奔跑,
却拒绝绽放的小火山。

你是一扇虚掩的门,
只要轻轻推开,
便泄露了天堂新月的冷光
和白沙村
那扇龟背窗。

河流在你身上歌唱,纵使
你早已远去。
但我还是要赞美你,追随你;
当你离开,我便坍缩成夜
溃散成一地白沙。

张小楼传•其九:昆明
作者:廉贵

世上还有比24岁更荒诞的数字吗?
再配上张小楼这个名字。
履历表薄得像白沙村49号的门牌,
一个人,穿过城市——
一半是霓虹冷光,一半是汽油腥味。

甚至一无所有,
除了还没生锈的206块骨头。
劳务市场上,
我孤单如一枚赤裸的大蒜,
或者,一只空酱油瓶子。

高楼遮住远方的雪山和峡谷,
到处是不同口音的碰撞,
打卡机的咀嚼声,
和机器的轰鸣声。

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也不属于任何人。
唯有各种型号的螺丝,
在体内拧紧,又松开。

它将淡去,在这个年龄,
白日永藏于地底,
像一枚被遗忘的钉子,
在黑暗中,等待锈蚀。

张小楼传.其十:故乡
作者:廉贵

我是山沟里飞出的凤凰
茅草棵里长出的鸡枞
祖坟上冒起的青烟
从白沙村,走到南屏街

跌跌撞撞十六年,风雨无阻
不管地球在燃烧、还是火山喷涌
大地撕裂、或荆棘刺破喉咙
这些,都是必须拧紧螺丝的理由

或者,这些还不够
还要,从胸膛拔出那枚生锈的铁钉
从羊群啃秃的灌木丛中
探出头,伸出手

你又来信说,羊
已从山坡消失,金沙江在流
以为我
会把白昼误认为黑夜
把菊花村,误作故乡

张小楼传.其十一:泡沫
作者:廉贵

下矿井、上工地
凿穿岩石的肋骨
截断大地的矿脉
这,与羊
啃食草皮、摘取茎尖
毫无二致

如果一定要区分
羊用嘴唇和舌头
消化读不懂的东巴经文
你们用康德和莎士比亚

我们都在仰望星空
受困于一样的冲动和盲从
用炸药,用电流的鞭子
抽打出一条前行的路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在黑暗大地的深处张开獠牙
相互撕咬,又相互拥抱
身上沾满时间,和未冷却的岩浆

只有羊群,绕过逻辑的围栏
穿越欲望的荒原
将古老的经文咀嚼成白色的泡沫
以此,反刍给沉默的群山

张小楼传.十二:两脚兽
作者:廉贵

当电流刺痛神经
照亮失眠的夜。
我就看见,羊群
在白沙村的阁楼上
在风雪的围困中,抱团取暖

它们睁开眼,用沉默
抵抗鞭子,消化吆喝
只要有玉米,就可以不顾一切
低头啃食,让咀嚼声
响彻寒夜

原来我们都是被圈养的两脚兽
从各自的围栏
被驱赶到草原
或人海。等待被时间、被命运
被自己收割

在屏幕的蓝光里,在电话那头
用喧嚣填补虚空,用酒精麻醉苦痛
用谎言掩盖谎言
直到真爱
像一声被淹没的羊叫

张小楼传•十三:理想
作者:廉贵

我想有一座小楼,只要有
哪怕筑于荒坡、草丛,
或是架在树杈、悬崖。
只需三枝花,两棵树,便已足够。

愿问号般的铁塔,别悬在
城市尚未结痂的伤口;
愿钢筋,别刺入矿脉的胸膛,
愿混凝土,别抹平大地的褶皱。

我从灌木丛探出头,伸出手,
看见这片被鲜血浇灌的土地:
江河湖海,良田万顷,已长满高楼,
每一块砖,都钳着不眠的夜与星图。

独居这血肉造就的“巴别塔”
在某个狭窄的方寸间
写下
我的理想,我的奔波
我的孤独,我的沉默

张小楼传.十四:虚云寺遇张晓楼 
作者:廉贵 

东墙角那株朱梅 
已在此静立了五六百年 
吸饱了香火与尘埃 

十年前,我们来过 
并肩树下,一身花影
 那时,她叫张小楼

 今日午后,古刹清幽 
花开如旧,风栖于檐 
我在梅影里 
认出故人,和她颈间 
那块东巴玉 

眉眼依稀,却非当年 
她神色匆匆,说是来拜佛 
花是旧的,衣襟却紧了 

她指尖抚过微隆的弧度 
问那人,只有风吹过 
问佛,佛低眉,香火成灰 
看老梅,谜却藏在根底 

临走时,她轻声更正 
如今她叫张晓楼 
那个“小”字 
压不住命里的尘埃 

我张了张嘴,喉咙 
卡着白沙村那块没有送出去的石头 
她转身,没入斜阳 
像门缝 
漏进的一道光

张小楼传•十五:澜沧江
作者:廉贵

星月坠落后,群山只剩轮廓
你转身,像澜沧江
切开峡谷,狂暴无羁
不容挽留

我曾是你怀中窒息的藤蔓
在黑夜中疯长
如今你成了别人的岸
正如我的吻,死在昨夜

那双映照雪域的大眼睛
那个说过要烧烫火塘灰的声音
皆沉入水底,如那枚东巴玉
永难打捞

我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
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羊肉的一百二十种吃法
就在今夜,在昆明,梦想成真







作者:廉贵,专职律师,业余喜好写诗。认为法律是社会的骨肉,诗歌是社会的痛感神经。电话:18788480197  QQ:750620087@qq.com
通信地址: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广福路8868号双城际商务中心C座801  
邮编:650200

泥土里的母亲 十六首 (廉贵)

献辞
谨以此组诗献给母亲耿耀粉女士。

她以钢铁之志,在生活这场无声的战争中,知其不可而为之,带领我们穿越荒野,走向光明。

肉身虽远,精神永存。

母亲•之一
作者:廉贵
母亲放下我的字帖和书,
扛起铁锄,走向地头。
我心似揉皱的纸,
难以抚平。

锄头叩击大地,闷响。
杂草被翻起,又被土埋下。
她高高抡起锄头,狠狠咬进泥土,
一寸、一尺、半垄,向前推进。

汗水顺着脊背流,
她没有停。
她要除掉杂草,驯服这片土,
将种子,一粒一粒安顿好。

日影移动,整地裸露。
种子从指尖落下,列队整齐。

我突然懂了:
母亲不只是耕地,
她是在排兵布阵。
而我——
是她用汗水浇灌的种子,
也是棋盘上,
那个必须过河的兵卒。


母亲•之二
作者:廉贵

她言语轻缓,
提起铁锄,动作干脆。
未及看清脸,
身影已扎进大地深处。

她握锄的手,指节隆起,
像老树盘根,攥紧一生的倔强。
面朝黄土,脊背弯成一张弓,
将汗水,射进重重土里。

把荒芜翻成行,
把种子埋进土
她驯服这片荒野,
只为把根留下,把梦推远。

大地是她的囚笼,
也是我的故乡。
她属于泥土,
我属于她给予的光。

母亲 之三
作者:廉贵    

一次次回到,汗水浸透的村庄,
一次次踏上,锄头亲吻的土地。
无论白昼,还是黑夜,
它们肃穆,且空旷。

这是我曾挥动拳头捶打的地方,
巍峨群山之下,
溪水顺着岩石淌过,
冲刷那双,如老松树皮般的掌纹。

母亲弯腰,完成播种。
她隆起的脊背,是道道绵延的远山。
她用手将风挡在门外,
把雷,死死按进土里,将我护在身后。

当我再次俯身,贴近这片沉默的土地
依然能听见——
当年她把血汗砸向地面时
那比岩石更坚硬的回响

母亲之四  手掌
作者:廉贵    
母亲的手掌,攥紧着木柄
磨出油亮的光
操起铁锄,劈开荆棘的喉咙
凿进大地的骨缝

那“咚咚”的闷响,震麻了虎口
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
把黄昏砸出个窟窿
让沉默的土地,独自回响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指关节上,隆起老树般的瘤
每一道皱纹的深处
都卡着几粒,逃不掉的黄土

这双手,比石头更硬
却陷进土里,比草芥更轻
她用最后一点余温
烫热了我冰凉的梦
死死摁住
飘走的故乡


母亲之五 手臂
作者:廉贵    
母亲的手臂,挥舞着镰刀
杀翻稗草,俘获庄稼
割断风的喉咙
勒进秋的血肉

那“嘶啦”的脆响,扯断轮回的锁链
惊散了南飞的大雁
让四季匍匐在地
不敢发出半声呻吟

青筋,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水系
皮屑,是风撕碎的古老经文
双臂举起,是撑起苍穹的枯木
垂下,是深扎大地的根系

就是这两根被抽干骨髓的朽木,
无声地撬起世界的重量
丈量着人间与天堂的距离
接住我,一颗滚落的眼泪

母亲之六•肩膀
作者:廉贵

母亲耸耸肩,站在山之巅
扁担横起
挑日月
扛重锤

那“吱呀、吱呀”声
比霜雪冷,比石头硬,比泪水咸
碾碎昼夜的更替
磨平四季的轮回

肩峰狭窄,一座荒芜的荆棘地
皮肤粗硬,血肉与粗布粘连
血液的河流在深处,淤塞
骨骼的悬崖正无声,瓦解

这就是母亲的肩,顶天
却深陷在泥里,沉入大地
用长出翅膀的地方
托起我
摇摇欲坠的童年


母亲之七 脊背
作者:廉贵

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
烈日在钻凿
寒风在刮削
洪流在冲刷

每一节隆起的椎骨
都是孤绝的堡垒
汗水淌过,留下一片盐碱地
那是骨髓深处
析出的苦

那是被命运反复折叠的山脉
是岩浆上,正在沉降的高原
三十三座孤峰、二十三条沟壑
全是硌手的、命运的结石

这就是母亲的脊背
她看不见这连接天地的“建木”
即使僵硬,纵使弯曲
依然死死挺起
撑起我头顶的苍穹

母亲之八 臀
作者:廉贵

母亲忙起来,臀不着地
追逐太阳
越过原野,越过山峰
也越过我童年的昼夜和村庄

“呼、呼、呼”,她和天空说话
她与星辰摔跤
吞闪电,咽雷雨
以骨为桩,钉住大地

她被绑死在轨道上
周而复始,如同门口的磨盘
碾碎五谷杂粮
碾碎眼里的光

她终于疲惫下去,臀部着地
像一枚磨损殆尽的石头
在故乡的小院里
生根



母亲之九.脚
作者:廉贵

母亲的脚,深陷黄泥
生出根须,死死扎进大地
踏碎冰冷的岩石
镇住大地的脉搏

 “沙、沙、沙”的摩擦声下
埋着祖辈的骨头
沉默的陶片和矿藏
那是先人最后的足迹

左一脚,右一脚
丈量荒原,踏平山脊
老茧突起,是与大地签署契约的印章
裂口纵横,是岁月洗不净的河床

就是这双脚,在大地的褶皱里
踏翻千重山脊,迈过万道沟坎
唯独跨不过
这浸透骨血的
小村庄

母亲之十•腹
作者:廉贵

我不爱母亲,也不爱你
不爱那犁铧反复开垦过的黄土地
不爱那装过世上唯一种子的黑暗粮仓
不爱那纵横交错的沟壑

我只爱,爱那座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的山峦
荒原尽头没有边际的麦地
月色笼罩的村庄
那间独一无二的小小房子

这个宇宙静悄悄
我的哭声是回荡在地球唯一的噪音
撕裂一切、掠夺一切
让最深沉的饥饿在缝隙里穿行

当世界喧闹起来,你如洪水般退去
任由这个世界,塌陷成盆地
河床裸露、废墟横陈
只剩风,在故乡的山间流浪


母亲之十一.胸脯
作者:廉贵

我爱母亲,爱她曾经挺立且饱满的山峰
爱流向生命源头的所有河流
爱这一枚弯弯的月亮
爱这只我童年里不可缺少的圣杯

我的嘴唇,是世上唯一的暴君
我的吮吸,是一场贪婪的地震
是一场肆虐的旱灾
抽干了所有河流,和她的青春

枯井上撕扯下的两枚葡萄
是我奋力推倒的图腾
是我亲手掏空的矿坑
下垂,是山体滑坡后无法改变的姿势

母亲的胸脯,是我生命的墓碑
在大地深处空空荡荡
如同两座早已熄灭的火山
再也喷发不出,一点滚烫的岩浆


母亲之十二.容颜
作者:廉贵

一颗叫“母亲”的尘埃
落在故乡、落在大地
我看见
她的手、臂、肩
背脊、臀和脚。
唯独看不清
她的面庞

她的脸,是刀刮过的原野
是水冲出的沟壑,风穿透的褶皱
脸颊,是悬崖
额头,是河床
眼睛,是湖泊
嘴角,是渡口

 “老骨头都走了
有你,娘知足了,
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声音,从地下传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
和骨头断裂的回音

努力去看清,却发现
那是一张重新划定疆界的地图
祖父生在这,母亲生在这
我也生在这
祖父埋在这,母亲埋在这
以后,我也要埋在这

这里,浸透着血、泪和汗水
埋着祖辈的骨头,沉默的石头
在泥土里拥抱
在岩层里尖叫
在黑暗中,相互牵连
凝结成共同的骨骼
我们都叫它——
“母亲”
“故乡”
“根”


母亲之十三.我想你之一
作者:廉贵

我想你,仿佛你并不存在,
仿佛很久以前,你就远去他乡。
你没有常伴我的左右,
你的灵魂一还在无人的原野上游荡。

但我仍旧忍不住想你,
甚至满怀渴望:渴望你的唇,
渴望你的眼,渴望你染了色彩的声音,
渴望你皮肤下,那炽热的体温。

我已不再属于我自己,
如同你也早已献祭了自己。
世上还有如此狂暴的地火和奔流的熔岩吗?

唯有你低微的喘息——
那是一道灼痛的生命之光,
狠狠撞进这悠远而漫长的隧道,
将我永久囚禁,生生不息。



母亲之十四.我想你之二
作者:廉贵

我知道我应该永远忘记你,
就像你从来没有光临过这个世界。
你已经彻底隐入宇宙的夜晚或者白天,
你甚至没有踏入我的生命,
没有在我生活的湖面留下一点点涟漪。

可是,我依然在宁静的夜晚想起你,
想起和你一起突然消逝的那个春天——
桃花染红一地晨曦,
牡丹与芍药在屋檐独自开放。

故乡的村庄在忽明忽暗里四季轮回,
你的身影似乎不是我的母亲,
在我心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就像一艘承载着一片红叶的孤舟。

或许我已经真的忘记了你,
你是沉入大地的一弯残月,
你是通向远山的一条小路,
你是开放在家乡那朵无名的山花——
时而遥远,时而迫近。


母亲之十五.我想你之三

我于是经常想起那个春天——
不,是你
是你忽然消逝的那个春天。
像刚刚发生在昨天一样,
梦还在晨曦薄雾中游荡,
而你,是那薄雾里未醒的光。

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艳阳高照,
那一天,和今天,和往日,
没有什么不一样,
唯有村庄后山的桃花碎落一地,
我知道,那是你走时,剥落在人间的衣裳。

你就是划过故乡村庄的一道闪电,
是春雷未响先落下的吻:
吻过我的颈,吻过我的胸,
吻过颤抖的指尖,微凉的脚踝……
我有些恍惚,有些记忆不清,
只记得你身上那忽远忽近的气息。

我突然意识到,我终于真的失去了——
我失去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整个春天。

你的微笑是枝头初绽的桃蕊,
你的唠叨是山间溪水绕石的低语,
你的吻,是三月吹过田野那柔软的风。
如今它们都不再属于我,
就像我不再属于你,
不属于那个春天,
也不属于这个——
你已不在的人间。













满江红•母亲(廉贵)
铁镐磨秃,镰刀锈、扁担崩裂。
俯首处、脊梁成垄,汗凝如雪。
几亩田禾吞瘦骨?一生风雨担生灭。
叹平生、未卸旧肩头,何曾歇!

沟壑满,井底缺;
骨成尘,心如铁。
笑痴顽、纵死魂犹烈。
空负了、洗尽容颜色,山河咽!

注释:
1、词牌与精神典故:出处为南宋•岳飞《满江红•写怀(怒发冲冠)》。我想赋予母亲 “家庭英雄”的史诗地位。
 2、“井未平”:反用成语“挑雪填井(担雪填井)”,灵感来源于昆明西山华亭寺虚云禅师有关人生如挑雪填井的感悟,母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3、佛教典故:尘与铁(金刚心)


作者:廉贵,专职律师,业余喜好写诗。认为法律是社会的骨肉,诗歌是社会的痛感神经。电话:18788480197  QQ:750620087@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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