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楼传》系列组诗
作者:廉贵
张小楼传.其一:呆子
作者:廉贵
他一早在木楼前,趟了七八回,
嘴里念念有词,
不追羊群,不吼“谷气”,
任由地里的杂草,疯过垄沟。
多想唤他进屋喝口雪山泉,
又怕撞见爹娘的眼。
若问起,只能编个谎——
他是个讨汤喝的“野鬼”,迷了路。
千万莫露了马脚,
赶紧藏好他送的东巴玉,
掖紧那件没了香囊的七星披肩,
静静心,把《三月三》低低来唱:
“日头落西山,
云彩变金黄。
阿妹心惶惶,
日夜想情郎。
阿哥声如雷,
震得心魂飞。
愿随彩云追,
天涯不独归。”
他真像个傻瓜,渴死活该!
就在写诗的刚才,
他又在小楼前,
磨了七八回。
张小楼传.其二:石头
作者:廉贵
眼睫毛忽闪,是她的眸;
翻来覆去,是我的愁。
见她时,喝山泉水都泛着甜,
不见她,脚下的路生出岔口都不知道。
我想东巴玉温润,是配衬她的。
不怕山路千重,何惧风雨阻挡?
没了她,
我放羊的鞭子,往哪儿甩出个响儿?
风在高山吹,水在峡谷流,
玉河弯弯,她家在白沙村头。
我摸出怀里那颗滚烫的石头,
准备敲击月色中晃荡的龟背窗。
石头举起,重如泰山;
石头放下,轻如尘埃------
唉,只怪日头太亮,马缨花太红,
照得我衣服泛黄,
眯起眼,不敢去看那扇窗。
张小楼传.其三:窗
作者:廉贵
打开小楼的两扇窗,看着
风进来,带着草腥
月进来,吻过东巴玉
你进来,绕过木楼梯
窗很低,呼吸着白沙村的宁静
山茶在收紧它的红蕊
栗树在炸开它的刺球
河在捋顺它的思绪
我们扶着自己的两扇窗棂
不用推开,有窗
月色自会淌进来
那纸学校的信笺,自会随风飘落
昆明,一粒青鸟衔来的种子
塞在窗棂的缝隙间,悄悄发芽
我们站着,不说话
等待阳光,挤碎这扇小小的窗
张小楼传.其四:凤凰
作者:廉贵
唱起歌,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放下鞭,我是你最美的情郎
回到白沙村你是这里唯一的凤凰
你是茅草里面长出来的鸡枞
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和维生素B
《本草纲目》记载补益肠胃、清神
烹煮时,最好配上宣威火腿
不是五彩的石头你不落下
不是梧桐树你不栖息
不是竹子的果实你不吃
不是甘甜的泉水你不饮
你的声音如同箫笙钟鼓
回荡在玉龙雪山,回荡在白沙村
你将离去,眼底映着雪山的光
嘴角噙着对远方的向往
张小楼传•其五:羊群
作者:廉贵
羊群是散落在山坡上的东巴经文
在悬崖上眺望,在峡谷间穿行,
偶尔朝家的方向瞅瞅;
偶尔,也在玉龙雪山顶停留。
它们是一群留着长胡须的哲学家,
和我,吃百草,饮山泉,
徘徊在玉湖畔,飞奔过金沙江,
像流动的“水”字。
昆明,不知在哪一座山的背后!
那地方,比地图上的雪山还远。
你走后,我依旧放羊,依旧写诗。
羊啃青草,我啃思念。
我的诗歌,是拴住村庄的绳,
一头系月中的小楼,一头系你。
窗没开,风把经幡吹成你的形状,
我守着绳结,等待凤凰落回火塘。
张小楼传.其六:经文
作者:廉贵
羊群,唤醒白沙村的日夜,
踏遍雪山、峡谷和村口的每一块石头
它们的骨头里面,回荡着金沙江
和四季的声音。
它们在故乡,深思熟虑、黑白分明,
将一千多个东巴文字
吃进肚子里,写在脊背上,
穿在祖母、母亲和你身上。
如果你出现,便带来日月星辰,
但绝不打扰
它们在山坡上咀嚼经文,
任我在玉河边写下苦涩。
它们登上山顶,发出的“咩咩声”,
和《三月三》的曲调,几乎一样。
有时,我想吼,却发现喉咙里
长满了羊啃剩的荆棘
张小楼传.其七:吃法
作者:廉贵
我和羊,都上不了你的课堂
都不认识康德、莎士比亚
他们的“咩咩声”,和我的诗行
是白沙村唯一的、最后的回响
如果你来信,我要告诉你
它们使用灵活的嘴唇、粉黑色的舌头
摘取最鲜嫩的叶片,和茎尖
如同植物学家,小心翼翼地采集标本
它们有老中医的嗅觉和味觉
能分辨出数百种植物细胞的细微差别
像选择甘草、苦重子、麻黄那样
挑出豆科植物,和阔叶“杂草”
你是知道的,我也知道,他们不关心
我写下的诗,
还有,羊吃进肚子的经文
他们研究的是羊肉的一百二十种吃法
张小楼传.其八:门
作者:廉贵
我曾经活过一次,但爱过两回
一回交给母亲,一回交给你。
不,或许只活过一次,爱过一回
你没有把我,归入,你的生命之内。
我只是个呆子,一个没有迷路的牧羊人。
虽然我们一起爬过山,一起下过地
一起读过书,一起吼过“谷气”
这些过往,哪怕再亲密,也跟爱没有关系。
你是大地屏住呼吸时,隆起的小山丘;
你是阳光在麦芒上跌倒,又弹起的金色波浪。
你是风的骨架,披着温柔的绝缘层,
却时刻准备为万物秘密通电。
你就是雪山顶那株永不开花,
却将万紫千红囚禁于体内的植物;
你是任由岩浆在血管里奔跑,
却拒绝绽放的小火山。
你是一扇虚掩的门,
只要轻轻推开,
便泄露了天堂新月的冷光
和白沙村
那扇龟背窗。
河流在你身上歌唱,纵使
你早已远去。
但我还是要赞美你,追随你;
当你离开,我便坍缩成夜
溃散成一地白沙。
张小楼传•其九:昆明
作者:廉贵
世上还有比24岁更荒诞的数字吗?
再配上张小楼这个名字。
履历表薄得像白沙村49号的门牌,
一个人,穿过城市——
一半是霓虹冷光,一半是汽油腥味。
甚至一无所有,
除了还没生锈的206块骨头。
劳务市场上,
我孤单如一枚赤裸的大蒜,
或者,一只空酱油瓶子。
高楼遮住远方的雪山和峡谷,
到处是不同口音的碰撞,
打卡机的咀嚼声,
和机器的轰鸣声。
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也不属于任何人。
唯有各种型号的螺丝,
在体内拧紧,又松开。
它将淡去,在这个年龄,
白日永藏于地底,
像一枚被遗忘的钉子,
在黑暗中,等待锈蚀。
张小楼传.其十:故乡
作者:廉贵
我是山沟里飞出的凤凰
茅草棵里长出的鸡枞
祖坟上冒起的青烟
从白沙村,走到南屏街
跌跌撞撞十六年,风雨无阻
不管地球在燃烧、还是火山喷涌
大地撕裂、或荆棘刺破喉咙
这些,都是必须拧紧螺丝的理由
或者,这些还不够
还要,从胸膛拔出那枚生锈的铁钉
从羊群啃秃的灌木丛中
探出头,伸出手
你又来信说,羊
已从山坡消失,金沙江在流
以为我
会把白昼误认为黑夜
把菊花村,误作故乡
张小楼传.其十一:泡沫
作者:廉贵
下矿井、上工地
凿穿岩石的肋骨
截断大地的矿脉
这,与羊
啃食草皮、摘取茎尖
毫无二致
如果一定要区分
羊用嘴唇和舌头
消化读不懂的东巴经文
你们用康德和莎士比亚
我们都在仰望星空
受困于一样的冲动和盲从
用炸药,用电流的鞭子
抽打出一条前行的路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在黑暗大地的深处张开獠牙
相互撕咬,又相互拥抱
身上沾满时间,和未冷却的岩浆
只有羊群,绕过逻辑的围栏
穿越欲望的荒原
将古老的经文咀嚼成白色的泡沫
以此,反刍给沉默的群山
张小楼传.十二:两脚兽
作者:廉贵
当电流刺痛神经
照亮失眠的夜。
我就看见,羊群
在白沙村的阁楼上
在风雪的围困中,抱团取暖
它们睁开眼,用沉默
抵抗鞭子,消化吆喝
只要有玉米,就可以不顾一切
低头啃食,让咀嚼声
响彻寒夜
原来我们都是被圈养的两脚兽
从各自的围栏
被驱赶到草原
或人海。等待被时间、被命运
被自己收割
在屏幕的蓝光里,在电话那头
用喧嚣填补虚空,用酒精麻醉苦痛
用谎言掩盖谎言
直到真爱
像一声被淹没的羊叫
张小楼传•十三:理想
作者:廉贵
我想有一座小楼,只要有
哪怕筑于荒坡、草丛,
或是架在树杈、悬崖。
只需三枝花,两棵树,便已足够。
愿问号般的铁塔,别悬在
城市尚未结痂的伤口;
愿钢筋,别刺入矿脉的胸膛,
愿混凝土,别抹平大地的褶皱。
我从灌木丛探出头,伸出手,
看见这片被鲜血浇灌的土地:
江河湖海,良田万顷,已长满高楼,
每一块砖,都钳着不眠的夜与星图。
独居这血肉造就的“巴别塔”
在某个狭窄的方寸间
写下
我的理想,我的奔波
我的孤独,我的沉默
张小楼传.十四:虚云寺遇张晓楼
作者:廉贵
东墙角那株朱梅
已在此静立了五六百年
吸饱了香火与尘埃
十年前,我们来过
并肩树下,一身花影
那时,她叫张小楼
今日午后,古刹清幽
花开如旧,风栖于檐
我在梅影里
认出故人,和她颈间
那块东巴玉
眉眼依稀,却非当年
她神色匆匆,说是来拜佛
花是旧的,衣襟却紧了
她指尖抚过微隆的弧度
问那人,只有风吹过
问佛,佛低眉,香火成灰
看老梅,谜却藏在根底
临走时,她轻声更正
如今她叫张晓楼
那个“小”字
压不住命里的尘埃
我张了张嘴,喉咙
卡着白沙村那块没有送出去的石头
她转身,没入斜阳
像门缝
漏进的一道光
张小楼传•十五:澜沧江
作者:廉贵
星月坠落后,群山只剩轮廓
你转身,像澜沧江
切开峡谷,狂暴无羁
不容挽留
我曾是你怀中窒息的藤蔓
在黑夜中疯长
如今你成了别人的岸
正如我的吻,死在昨夜
那双映照雪域的大眼睛
那个说过要烧烫火塘灰的声音
皆沉入水底,如那枚东巴玉
永难打捞
我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
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羊肉的一百二十种吃法
就在今夜,在昆明,梦想成真
作者:廉贵,专职律师,业余喜好写诗。认为法律是社会的骨肉,诗歌是社会的痛感神经。电话:18788480197 QQ:750620087@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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