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犁铧锈在墙角
像他最后那句
没说完的话
祖母的纺车停在窗边
纺锤上还缠着那年
没纺完的棉条
母亲腌的腊肉挂在梁上
一年比一年轻
父亲坟头的香樟已经比屋顶高
风吹过时 叶子哗哗地响
像他收工后 拍打尘土的声音

如今我站在弟弟新建的楼房屋顶
六十三年了 门前小河的水退了又涨
涨了又退 像日子
而我是个退而不休的人
每天用笔尖 在稿纸上
开荒

腊月二十九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
从岳州
往老家的方向赶
高速路两旁 灯火一串一串
像母亲当年纳鞋底的麻线
把三百六十五个日子
密密地缝成 回家的路

除夕清晨 弟弟推开门时
肩上还披着远方的晨雾
他乘女婿开的车 连夜从重庆的酒坊赶回
说哥 今年的粮食酒酿得特别好
说我想第一个 给咱家的祖坟
斟上新酿的头酒
他的鞋底沾着异乡的泥土
那泥土
和老家门口的一样黑

那一刻 我看见父亲从墙上的相框里
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看见灶神爷 悄悄转过身去
用袖子擦了擦眼

兄弟俩坐在老屋的门槛上
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中间 空了三个人的位置
他递过一支烟 我接过点燃 如星光
一闪一闪
我说弟 你的酒坊越做越大了
他说哥 我想把酒坊扩一扩
用咱家祖传的曲子
用咱门口这口井的水
再用现在的新技术
让城里人也能喝到
咱洞庭的味道

我说弟 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过年 妈总用甜酒煮鸡蛋
一人一碗 说吃了 一年都甜
他说记得 妈还说
甜酒要慢慢酿 日子要慢慢过
急不得

正月初三 阳光还没晒透晨露
一辆小车停在老屋门口
女儿抱着双胞胎下车
女婿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书 尿不湿 智能拐杖
还有一盆从城里花店买的
开得正旺的水仙

两个一岁半的小家伙
穿着大红的棉袄
像两团 刚从炉膛里跳出的火苗
她们站在老屋的堂屋中央
对着祖父祖母的遗像
对着母亲空了的针线篮
对着父亲坟头的香樟
齐刷刷地
喊了一声
爷爷

那一声喊 比任何春雷都响
震得老屋的瓦片 轻轻一颤
震得门前的小河 涨了三寸
震得墙上那些不会老的人
全部直了直腰

年夜饭的桌子摆成湖的形状
一锅腊肘子炖油豆腐 熬着五代人的记忆
除夕 我和弟弟对坐着喝酒
晚辈围了一大桌
正月初三 这张桌子
终于摆满了更多的碗筷

谁说父母不在 回家的路就成了陌路
你看这张桌子上
坐满了 回家的脚步声

双胞胎坐在婴儿椅上
用勺子敲打碗沿
叮叮当当 像春天
提前破壳的声音
女儿举起手机 对着她们
说这是今年 最新鲜的收成

守岁的时候 两个小家伙睡着了
一个枕着祖父留下的虎头枕
一个盖着祖母缝的百家被
女儿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一张一张 指给她们看
这是太爷爷 这是太奶奶
这是奶奶 在田野 抱着爸爸

弟弟在一旁 给父母的坟前
发去视频通话
他说爸 妈 酒酿好了
今年收成好 一切都好
他说你们放心 哥的身体还行
还在写 退而不休
他说两个小家伙 会喊爷爷了
等开春 我带他们去坟上
给爷爷奶奶磕头

正月初四的清晨 雾散了
我带女儿女婿 去看我栽在父亲坟旁的香樟
风很大 吹得叶子哗哗响
女婿说 这树长得十分繁茂
我说 这是父亲去世后 我亲手栽的
是我留给父亲的陪伴 会生长的念想

双胞胎站在树下 仰着头
看了很久 然后
一个对着树 喊 爷 爷
一个对着树 喊 耶 耶
我知道 在他们口齿不清的世界里
太爷爷 就是一棵
会动的树
是每年春节 都会发芽的那棵
是风吹过时 会答应的那棵

女婿蹲下来 对着两个小家伙说
这是爷爷种的树 是陪伴太爷爷的
太爷爷不在了 但树还在
树在 太爷爷就在
你们以后每年回来
都要来看它
都要喊一声 太爷爷

春节后 弟弟要回酒坊了
临走前 他去井边打了一桶水
说哥 我把这水带回去
做曲子用
老屋的井水 做出的酒
才叫故乡的味道

他站在车边 回头看了很久
说哥 明年除夕
我还披着晨雾回来
还第一个给咱家的祖坟斟酒
他说哥 你好好写
把咱家的事 把村里的事
把洞庭的事 都写下来
等两个小家伙长大了
让他们读

我说好 我写
用祖父的犁铧 翻开稿纸
用祖母的纺车 纺出诗句
用母亲的腊肉 腌制记忆
用陪伴父亲的香樟 站成标点

春节 洞庭把新桃举过屋顶
而我就是那根 扶着桃符的旧木
我的祖父祖母 是我脚下的土
我的父亲母亲 是我身上的纹
我的弟弟 是另一棵在酒香里返青的树
我的女儿女婿 是我伸向未来的枝
我的双胞胎外孙 是枝头 刚刚睁开的眼睛
她们不知道 她们喊的那声爷爷
喊醒了多少 睡在土里的人

夜深了 我独自坐在老屋
对着祖父的犁铧 祖母的纺车
对着母亲空了的针线篮
对着父亲坟头的香樟
泡一壶茶 摊开稿纸
用这支退而不休的笔
一笔一划 给尚未到来的春天
写回信

窗外 洞庭正从每一道堤坝上岸
新年正从每一户人家的门楣登高
而我已经摊开的掌中
不再是泪水
是整个故乡 抬高的水位线
是祖祖辈辈 上岸后
留给这个时代的
全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