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那路公交
跑得比撕日历还慢

老人们揣着老年卡上车
像揣着整个下午

有人刚从医院出来
塑料袋勒进手腕
像当年咬紧麦捆的麻绳
有人抱着菜篮子
嘟囔菠菜又涨了三毛
旁边老太没接话
只是把黄瓜
掂了掂

靠窗那位，刚把手机掏出来
又塞回裤兜
儿子的未接来电
卡在喉咙里
像一粒药片
咽不下去
也咳不出来

车猛地一刹
一个影子栽过来
撞到我肩膀
说了声“对不住”
嘴里是隔夜的蒜味
和槐树开花时
老胡同里的潮气

窗外，广告牌上的麦田
正在抽穗
一片光晃进来
在老头脸上闪了一下
他眯着眼，忽然把脸转向我：
“那年六月，我亲手割的麦”
他的指甲缝里
有块洗不掉的
黑

报站声，还是那种
被车轮反复碾过的腔调
有人下车
空出的座位
刚凉下半截
就被另一个体温
填满

司机在后视镜里等着
等那根拐杖收好
才踩下油门——
整个车厢往后一仰
十几副肩膀
赶在膝盖之前
认领了下一个站名

终点站到了
有人还在打盹
那些慢慢凉下来的扶手
等着下一双手
或同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