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

我有只茶壶，
釉色温润，是阿婆掌心的茧，
每一次抚摸，都揉开蕉岭的晨雾。
壶口缺了一角，是那年阿婆添柴时磕碰。
我深爱它——
沉默的肚腹，盛着童年的蝉鸣，
也盛得住流年的潮汐。
我用单丛茶，
凤凰山上的香，在壶中舒展，
成一片岭南的云。
泡出故乡的胎动，
是阿婆灶前柴火的轻响，漫过舌尖；
是祠堂老榕树的低语，沉进心窝。
祠堂外的竹，向着日出的方向弯。

时光流转，
它染上岁月的斑驳，
我远走天涯，
行李箱里，带着这只壶，
像一封未寄的家书。
异乡的黄昏，
键盘的余热还没凉透，
水龙头冲开壶口，
石窟河的低吟，漫过掌心。
茶汤在壶中翻滚，
苦涩里，浮起竹的影，
山风掠过，
竹影，便成了故乡的脊梁。

人生如壶中茶，
舌尖的倔强，是山风吻过的痕，
孤身品魂，
故乡在壶中沉淀——
是星河的碎屑，
是阿婆蒲扇摇落的萤火，
是老榕树下的私语，
是灶前飘散的炊烟……
在壶中，沉淀成一片云，
茶青的呼吸，融在云里，
雨滴的轻语，落进壶底，
像凤凰山的云，落回了掌心。
无论走多远，
都能在茶香里，认识自己，
轻抚壶身，
月光从祠堂瓦缝漏下，
像银线，缝补归途的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