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任夜莺》序
昌耀
诗家们都有其步入诗坛的第一本诗集,如《美妇人》之于勃洛克,《爱情诗集》之于劳伦斯,《繁星》之于冰心,《预言》之于何其芳,其于诗人生涯无疑是块可资纪念的碑石。卢文丽女士的《听任夜莺》不会有上列诗集的辉煌,至少目前未宜。但这却是一本真诚的书。是由她辛勤呵护、带有她的脉息、体温及痛感因而真正属于“自己的”——她的——第一本书:诗集的美丽即她本色的美丽。诗集的缺憾即她本有的缺憾。故尔对于一切的褒贬毁誉她可当之无愧。我推重卢文丽女士的这本诗集既是为着这种质地的朴实、纯粹,盖亦缘于对友人之书期之殷切,而况入选诗作十之二三足可一读再读乃至再三诵读,即便与人们通常允之的“名家手笔”相较又能逊色到哪里?
请考之《秋吟》一首:
秋的叶片击打心扉
敲打漫山殷红的思念
我收集起昨夜飘落的故事
用回忆装饰寂寞的窗棂
天空再一次深邃高远
白云下微波舒缓安恬
我采撷来片片如幻的誓约
梦舟驮起的欢笑依然秾丽如旧
当沙风拂遍了古道原野
成群的麋鹿已遥感河谷的气息
我循着四季风奔跑不止
只留下夕阳中的守望遥遥无期
秋的叶片击打心扉
所有的梦想化蝶飞去
我俯首感谢上苍的恩赐
期待落叶最后一次静谧的收藏
在上例以意象构造为重的众多诗作中,诗集选入的《二狗子》一首尤显风格特殊,此作既与诗人在农村的经历有关,也明显地留下了她对诗艺孜孜探求的痕迹。这是一首小叙事诗,诗人以一个男孩子特有的口吻回忆起与少年伙伴二狗子的友谊。二狗子是一个不幸的孩子,而且生来腿跛。但孩子好像并不觉得有何不幸。全诗读之令人心痛。其中有这样一段情节:
跑不快的二狗子一次在山上逮着一只鸽子
我说这东西瘦不拉叽的
白送我也不要呢
可二狗子乐得宝贝似的说它很快
就要变成世界上最美的鸽子
于是二狗子一个劲地朝鸽子傻笑
一天鸽子忽然愣愣地瞅着我们打了个圈
鸽子死时还腆着肚子
我说二狗子二狗子你别太难过
二狗子摇摇脑袋幽幽地告诉我
那鸽子也是跛子
是现实。也似童话。诗人的叙述不动声色。我们在一篇孩子气的谐趣底里感受到的是人世淡淡的哀戚。是一种非关社会制度的、无可变易的、永恒的哀戚。作者在其间表现出来的哲理性思辨正是属于对生活的这种点化:是爱的宗教。是巴金老人称之的“让人变得更善良一些”。是对生命的感悟。是高尔基称之的“田野的哀愁”。是“解除生命的悲苦”。正是在这里表现出了被视作人类良知的诗的普遍价值。
卢文丽女士在随后创作的《关于冬天》却是一首非常冷峻的诗作。是属于另一种类型的、难得的怪异。女诗人在诗中以第一人称单数模拟的男性面孔木然如同木雕假面,总以冷嘲示人而绝不想变换。是人际间难得沟通的苦闷。是无可无不可、漫不经心、无关痛痒。是无常的未可弥合的差异。诗作强烈的反讽效应可与《二狗子》外具之稚拙异曲同工。
卢文丽女士的诗龄似还不长,如《二狗子》和《关于冬天》都写于1989年,尚应视作起步阶段的作品,可以看出作者对于周围现实更多关注,且着墨也多。而今年来的诗作随其选材方向、语言格式的调整已显出气质性的风格差异,诗人已偏重内心情感的抒写,像那种为着某种戏剧性效果而以男性角色故作的粗豪、洒脱、放达之态几已从近作褪尽而固守其女儿家的本色。从这一意义上讲,卢文丽女士的近期诗作更属于女性本色的卢文丽,属于幽雅文静的卢文丽,属于钟情的卢文丽(——如果说她此前的某些诗作曾给人留下“假男孩”这一印象的话)。因此也属于走出内心困境的卢文丽。我在1990年夏受聘担任《西湖》杂志社“西湖诗船”大赛评委期间对其参赛诗作《瓶花及其他》写的评语即有感于这后一种卢文丽,固然那时的作者对于我仅是一个以数码表示的编号。评语是:“瓶花如同止水映衬出一段已趋平静的心境。但已不同于花之寂灭。也不在于‘拒绝回忆’。情感已自炼火升华。请看‘月光下/干净的石头吐气若兰/鸟们正沉溺于午夜的欢愉’,是童话般幽邃,暗含生命底蕴,谁又感受不到那一脉蓝色的温息?是对于存在价值最终意义的解悟。是宽容也是解脱。人生从来如此,又岂止是个人一己之悲欢?”这段文字似也适于摹写卢文丽女士近期诗作的一般特色。
是的,卢文丽就是卢文丽,傻丫儿就是傻丫儿,不矫情,不趋时,不务虚名,这已非常难能可贵。在当今诗坛整体形象欠佳之际,都有谁们在真正憧憬自己视为美之象征的诗神?过客与弄潮儿原也无可厚非,然而我们的被认为更有理由称为诗人的人迄今为止又有几个会以为诗艺的根本魅力在于包括诗人灵魂——世界观在内的综合性功力的准备及这种功力对生活的煅造,并且直接是这种火花的闪烁?这些年来我们自己对于平庸诗作的突破不往往也是寄望于一种擂台式的——玩弄文字的——单纯竞技而曾挖空心思争强斗胜吗?当我们一些人兴味索然回头再读惠特曼、鲁迅、屈原,不是觉得他们更有着为我们不可比拟的丰富性?人际间除金钱而外忌谈信仰、理想或人格追求也是所来久矣,社会机理疲软之情状曾一度如受“病毒”浸染的计算机网络让人觉得全盘皆失而感束手无策。难怪卢女士怀着伤情呼唤二狗子。不然我们的诗作(或者还有社会)岂又得免于在无休的“竞技”中愈趋萎靡?我不由记起艾青《芦笛》题引中所录阿波利奈尔的诗行:
当年我有一支芦笛
拿法国大元帅的节杖我也不换
这应是对于做人做诗的两者完美统一的崇高性表达。我们都需保有自己的芦笛。不闻芦笛的日子将是怎样的空虚。我们所知的卢文丽女士也才如此珍爱自己的芦笛吧。
1991.3.13,零点34分
沙漏之下留驻的乐章美甚
——写在诗人卢文丽新著出版之际
初知诗人卢文丽是在1990年夏,时在杭州,我作为“西湖诗船大奖赛”评委之一应邀去那里参加颁奖活动。那是开幕的前一日,诗人嵇亦工——一位极具敬业精神的《西湖》杂志编辑,在与我骑车路经杭州大学时话锋忽然一转,提起一位本地的“新秀”。“就在这儿。”他指指周围,“是个女孩儿,起点颇高。”当他报出女孩儿的名字,有“伯乐”谈及“马驹儿”时的兴奋。这或许是一种“讯号”,因为第二天颁奖我也有了同感:我评选的获奖作品《瓶花及其他》的作者正是那个写诗的女孩儿。我看着亭亭玉立的她从座中起立,有些腼腆地走近颁奖台。我以“女士”作为对女孩儿的尊称,这已是一段往事。可是后来我为她的第一本诗集《听任夜莺》撰写的序文还要蠢笨不过。
从此十年就流水般地淌过去了。我再也没到过这座美丽、软语呢喃、且又酷暑难当的城市。一度过从甚密的杭州诗友也陆续失去联系,在我情感深处不只留下了几分陌生,且有了几许浮生飘零之意绪。岂独诗人而然,世事艰辛,人海浮沉,莫不予人“前世今生,或幻或真”似的怅惋。区别于原先那种易被感动的气质,今之我或又渐染于一种老气横秋式的落暮了。
而那个“写诗的女孩儿”仍时有所闻。据我所知,仍维持着一种清纯、醒觉自励的品格,运息于“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的生存境界。只是不知她是否仍旧偏好一头披肩发,一袭白纱连衣裙。在这期间,她已走过了许多的路,踏过了许多的桥,——虽然我并不认为她一定是写了“许多许多许多的诗”(以量取胜的数字并不值得炫示)。不久前,当我从一本寄自广州花城出版社的样书《过目难忘》中,一眼看出她的排列在北岛诗作后面的《出塞》,于是赶紧“过目”。于是果然“难忘”。于是更加证实了我的这种印象。我是说,其于我不只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蓦然惊喜,或猛可地感于自己术业的荒疏,且是印证了我乐于弘扬的博尔赫斯大意如下的一个观点:“许多的诗”不一定值得炫示。相反,“只需读一行诗”倒有可能“证明”一个舞文弄墨者有无资质从此被唤作诗人。如此明白无误,我之被其触痛了神经并为之惊喜的正是一行这样的诗,一个这样的女孩儿的诗——“蜿蜒于戈壁的曲径/曾是琵琶上最幽怨的一根”。
我已难得写诗为文。因为依我当初之见,我仅是有意“冷却”一下此等意欲而要去“开拓”另一类宿求。啊,其实这也未尝不是某种福分,——我是说当我如同“半路出家学做吹鼓手”而转入到法帖碑刻的劳而无功的摹写。此种“转向”与其说是对于生命的虚掷,倒不如说是对于生命的规诫:一种近于“冷漠”的对于生命的休整。因为我相信诗思、文思或哲思必应有着在美的节律下向着众多实施方式的转移、扩散。诗,应属于广义的诗学理念。然而无论如何我总不能生分了文字的“雕龙术”。是以当诗人卢文丽偶尔向我披露一点她的“诗讯”,总会带给我一些儿震撼:人们仍在不懈地营造着文藻辞章之美,而我是一个落伍者。
她已告诉我她的第二本诗集发稿在即。
因之,我从这个“诗人女孩儿”为其诗集收入的《丝路》之章里又读到了这样一段华美、生光的文字:
它不可名状的光彩
仿佛我所营造的言词中的宝石
被提前的风景送抵
哦,在伊斯坦布尔的海滨
在达达尼尔的上空
微风正怎样吹送着沙丽后的玄机
……有谁能够留住这一切
连同沙漏之下的乐章
这样,我又想到了阿根廷老人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在其86岁那年的一篇“访谈录”里援引了一位名叫切斯特顿的英国诗人的诗句——“银子像固体的月光”“金子仿佛凝固的火”,随之证明道:“这两个形象在情理上是不能接受的,但是读者的想象力可以接受和领会。”我当然同意他的观点。但我的用意并不限于此。其实我是要据此证实在中外诗人的写作中“通感”之运用与理解原是有如此这般的具有着一致性、普遍性。多么生动:“月光的银子”“金子的焰火”,还有包括杜运燮名句在内的“成熟的鸽哨”,都以其辉光燎眼的可视性交混于读者的想象力。我是说,当我读到卢文丽作为计时器的“沙漏”与作为“乐章”而展示的“时间”,以及诸如随“时间”而波动的“玄机”等等,那一刻,我再自然不过地想到了博尔赫斯例举的以金银交替展示的白昼与黑夜,以为是可与“沙漏”同美的“凝固的乐章”。反之,倒过来说也一样:“沙漏凝固的乐章”正是那些以金、银喻示的日夜之流动。美妙的诗章正是如此的通灵,而以可被感应的方式蹦跶跳脱而出,使灵魂与灵魂契合,不必由人特为引荐或阐释。而大凡在“沙漏”之下能于被留驻的乐章美甚,传之且弥远。
1999.6.29初稿
7.9订正
《无与伦比的美景》序
周涛
我曾说过不为人作序的话,但是现在,食言而肥了。
对于卢文丽,我的了解与别的读者一样,除了她的诗,只知如下简介:女,1968年生于杭州,作品散见全国报刊,毕业于复旦大学作家班。另外还有剪报上的一张玉照,有“沉鱼落雁之貌”。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写诗呢?她不去电视台当一个节目主持人,却来写诗写散文,证明了确实是人各有志,也证明了文学的代有传薪,并不像有些危言耸听的人宣传的那般低迷无望。
而且,她一个杭州人,生长在如诗如画的西子湖畔,却感兴趣的是《丝路》《西行》,并在信中说“我记得两年前某个秋天的夜晚,站在乌鲁木齐街头小摊前大啖生平所吃的第一根羊肉串的情景,鲜美的滋味而后不复再有。”
她说:
一边是倒伐的王国
一边是兴建中的废墟
她说:
如此浩渺,又仿佛前世所见
异域的胡杨林上空光亮一片
她仿佛更是一个旅行者,是一个热爱大地山川的人。在这一方面,我认为读大地山川(当然包括生活在其上的社会人物)这部书,是人求知寻异的天性,而诗只是附属产品。我甚至奇怪地想到,如果在古代,汉朝或宋朝吧,这个女诗人可能会有类似王昭君、蔡文姬式的命运。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名字与那人的一生有着某种暗示或寓指的关系。那年去重庆我就说了这个想法,我说:“张贤亮,你的名字主在那个‘亮’字上”。邓友梅说:“那我在‘友’上吧?”我说:“不,在‘梅’。”我说得那么肯定,好像我真知道什么似的。
这个卢文丽也是,丽人丽文,名符其实。
1999年5月5日于新疆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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