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卷时墨色还潮，沈奎的烟雨从乾隆年间一直浥到今夜，
蜡笺纸上每个字都含着水汽，像嘉禾城东南那座楼，
从未干透过。董诰写这轴时蘸的是御制的墨还是窗外的雨，
笔锋落下处，横竖撇捺里渗出南引越水北控吴丘的旧地势。
我凑近了看，那些楷书端端正正站着，笔势浑厚得能压住纸面，
却压不住字缝里不断漫出的天目西峙渤海东流的苍茫。
墨很浓，浓得化不开，像二百年前那个臣子在午门外候旨时，
袖中揣着的这片山水，一直揣到墨迹干透仍不敢喘一口气。

他写倚嘉城之特障时笔锋忽然顿住，是想起故乡富阳的江声，
还是听见遥远的烟雨楼外，有人正踏着湿滑的石阶一级级登临。
我数着那些字的笔画，每一笔都裹着工整的馆阁体应有的恭顺，
可那恭顺底下，分明有霭霭垂杨在飘，有离离芳杜在摇，
摇得整个朝廷的规矩都在这一轴蜡笺纸上轻轻晃了晃。
董诰写经始兮垂成那几行时，窗外的雨一定下得很慢，
慢到每一滴都能听见，听见自己落进字里变成墨里一缕微光。

他写完俯长流以叠石，搁笔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敞层台以列甍，
笔尖触纸的声音细如远山伐木，铿锵有力，敲在某个江南的午后。
如今那声音凝在字里，我侧耳去听，听见的却是自己的呼吸，
正沿着那些端丽的笔画，一步步走进沈奎当年登临时站过的那个位置。
站在那儿望出去，整幅字都活了，南边的越水漫过界往东流去，
北边的吴丘从落款处隆起，天目山在西边压着绢页，不肯离去。
董诰把整座烟雨楼写进了这轴楷书里，字作墙垣，墨为瓦当，
每一笔顿挫都是楼中一根立柱，撑起二百年来不曾间断的雨声。

合上卷轴时，那些雨还在下，在纸的纤维里下成一场永不停歇的江南，
而楼中那个登高作赋的人，刚写完最后一句，正吹着笔尖的墨，
等着它干，等着它慢慢渗进历史里，变成今夜我眼前这一片洇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