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卷时天色将晚未歇，正适合阅一幅送别，
皋亭山在绢本上卧了五百年，等着游人再来攀登。
山势平缓，用笔枯淡，皴法里藏着那年秋天的旱，
树木萧疏，叶子如蝴蝶坠落，只剩下枝干指着某个方向。
沿着山脚看过去，一条路蜿蜒着隐入尘霄的叆叇，
路上几个人物，豆粒般几乎不明面目，
只有袍子的轮廓在风里微微倾斜，迎风招展。
路边有一座亭子，茅顶，四柱，亭中一人扶着栏杆，
栏杆外水流无声，水纹用淡墨勾了几笔，勾得很轻，
轻到像是画完了才长出一山岰峭，又补上去的飞白
水流向纸的右下角，越流越窄，最后消失在题跋的旁边。

题跋说这是送别，丁卯年秋日，某公赴任钱塘，
同人若干，饮于皋亭之麓，酒半，作此。
字迹有些漫漶了，“某公”二字被水渍晕开，
晕成一个模糊的圆，像一滴墨滴进记忆里，
再也捞不出具体的样子，只留一圈痕迹证明有过。
我凑近了看那亭中人的脸，五官已经剥落，
只剩一个下巴的弧线，正微微扬起，
是目送远行的人，还是望着北来的雁阵，无从知晓。
他身后站着童子，抱一具琴囊，琴囊比人先老，
囊上的断纹比山上的皴法还要密，还要深。

画面再往左，是一带远山，用淡赭染过，
染得很薄，薄到能透出绢本的经纬，像记忆里那些褪色的部分。
山脚下有几点白，是归帆，还是鸥鹭？已看不清。
整幅画最浓的墨点洒在柱子上，
点得那么重，像是要把那一刻钉在这里，
让它在纸上永远别动，永远保持斜阳照过来的角度。
可是纸会黄，绢会脆，墨迹会淡，
再过五百年，这亭子就只剩一个轮廓，像梦中呓语。

我摩挲着卷末的铃印，朱文已经发暗，
收藏它的人想必也曾在某个黄昏展卷，
在画里寻找自己送别过的某座山，某处水，某个人。
他寻觅到了吗？山还在，水还在，人也在，
都在这几尺绢上站着，站着，站成永恒的别离。
夜渐渐深了，画上的墨色沉进夜里，
皋亭山隐去，亭子隐去，只剩那股溪流
还在绢本的纤维里缓缓地流淌，流过我的目光，
流到明天天亮时，又会漫过某个观画人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