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躺着里屋的床上，
半蒙双眸，不吃不喝，
似已遗忘时光的鞭挞。
狭窄房间人头挤动，
像一箩筐紧挨的芋头，
女儿只坐在床头抽泣。
隔壁老式八仙桌上，
三个儿子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在烟雾缭绕里。
老掉牙的黄狗趴在床角，
耷拉着脑袋，
团缩在梦乡里。

小山村里出奇的冷静，
笼罩在神秘的死寂里。
富态老母鸡在草丛觅食，
灰褐小鸭顺流在小溪里。
一辆箱式货车闯进操场，
中年大汉卸下一捆皱缩的灵棚，
在几双惊愕视线的押送下，
抬进老伯宽敞阴暗的院落。
人群瞬间炸开， 
像闻腥而来的鸦群，
盘旋在屋檐下，
在冷清街道的角落，
交换眼神，
贪婪地挖掘细碎的新闻。

老黄狗惊慌地窜出大门，
逃到院角老枣树下狂叫。
房间里一阵异样的喧嚣，
沉重的脚步晃动乌黑的躯体，
床板托着老伯挪到了堂屋。
发黄的万年历躺在枣红桌上，
被蘸着唾沫颤抖的老手翻阅，
沙哑的声音被黄痰压在喉咙里。
无数紧张的黝黑脸堂，
叼着金色中华牌香烟，
在人群中飞快地滑动。
我看着老伯安详宁静的脸，
白色的睡莲花无声地绽放。
唯有那枯瘦的指尖，
在被单下微微勾了一下——
突然，他坐起来伸伸懒腰，
惊讶的目光扫视乱糟糟的周遭，
不悦地对女儿吼道：
“哭啥哭！口渴死了！
还不快给老子端碗酒！”
满屋的孝子贤孙僵成了泥塑，
那搭好一半的灵棚，
在风中，尴尬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