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老友茱萸跟我说,刚好在西安和北京聚聚。诗歌活动,是朋友相聚和深入交流的机会。没想到,这七天,我们还成了室友和鼾友。
到西安后发现要住双人间,倒是个忆苦思甜的机会,可遇上不熟的人同处狭小一室,又未免尴尬。我和茱萸初次见面,大约在2008年夏天,当时我22岁,他还未满21。2025年的9月,我们以打鼾怕影响其他人,凑在一起“互相伤害”为由,换到了一间房。若是在2008年,这两个羸瘦的年轻人,鼾声估计也是细弱的吧。另一次缘份是2013年,我们都入选了长江文艺出版社的《中国新诗百年大典》。这套书第一册以胡适起首,最后一册以茱萸收尾,我排在倒数第二,跟他的名字挨着。以年齿为序,这意味着,我们是这套选本里最年轻的两个诗人。我记得之前茱萸用过一个词,“顾盼自雄”。二十多岁时,面对一些得意之作,我们大概会顾盼自雄吧。
袁绍珊(左一)、茱萸(左二)、黎衡(右二)、关茜匀(右一)
时过境迁,如今已近不惑。在西安同处一室,朝夕相处几天,倒是让人想到了长安城里的元白之谊。不过,我们毕竟没有白居易和元稹那份缱绻,“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衡门相逢迎,不具带与冠。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长安这个词,就跟诗有关,“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长相思,在长安”。前两年的动画片《长安三万里》,更是勾起了全民对长安的乡愁。
明明是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一场变乱,因为它永远挪移了中国的文化中心,而让今天的中国人还刻骨铭心,“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最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前两句的长安,随着安史之乱,永远消沉了,这乡愁,怎能不让人心碎。即使真正的黄金时代也许从不存在,但唐代的诗人们共同编织了一场旧梦。我们梦着这梦。
国际青春诗会上的诗人,以前未必知道长安对中国人的意义,不过大约也被随行的翻译科普了。所以生活在巴西圣保罗的诗人雷南·奈尔伯格就在活动期间写了一首诗,我看不懂葡萄牙语,拍下来用微信自动翻译如下,《西安在雨中》:“清晨寂静的灰暗背景在远处/预示着某种沉思的状态。//一只无名的鸟,带着/它的长尾巴(也是/灰色的),穿过//(同样安静地)/芙蓉大道//其他颜色很快就会出现(它们/已经在这里,正在睡觉)。//一切都坚固而宏伟,但/如此精致以至于可以被/视为丝绸灯笼,在明天/的夜晚平静地发光。”他又把这个机翻的中文版截图拍下来留念。他不知道的是,我竟从这个中译本里,读出了唐诗的味道。唐代与今天的生活经验,早已沧海桑田,但雨是不变的,晦暗、氤氲、潮气,让时间仿佛成了弹力胶,可以无限拉伸,收缩。
雷南·奈尔伯格在西安外国语大学的演讲吸引了我的兴趣,我跟他简单地攀谈,知道他是第一次来中国,而且他的生日就差我两天,是小我两天的86年1月的水瓶座。雷南的生活很健康,早睡早起,每天早上五六点就要起床,跑步。他问我去没去过巴西,我说没有,太远了。他说,你应该去,距离不是问题,你看我就来中国了。我说,可是谁给我买去巴西的机票,是个问题。他说,确实是个问题。
黎衡在西安外国语大学活动上抄下自己的诗歌节选
去终南山那天,雨更大了。玻利维亚诗人杰西卡脸上垂着雨滴,来跟我攀谈,说她很喜欢我的诗。这时,一位男士也过来跟她说话,让翻译告诉她,“这个终南山庄是我投资了十个亿打造的”,“万企帮万村”。
巴西诗人里卡多·多梅内克住得要近一些,他长居柏林,约我去柏林的话要找他喝杯咖啡。他拍了我朗诵的视频发在Instagram上,回去后还写了诗题赠给我和蒋在。我也回赠了一首《推一推地球》:“推一推地球/用脚,用手,或者用呼吸//当你走在西安/走在长安,走在镐京//当你走在北京/走在北平,走在大都//当你走在柏林/走在东柏林西柏林/和所有的柏林//当你走在巴西的树荫下/从巴西穿过地心/钻出泥土/走在正下着雨的终南山//当你走在飞机的廊道/在云的震荡中坐下//走啊走,推一推地球”。
巴西诗人里卡多·多梅内克和中国诗人黎衡在长城
另一个对我很友好的诗人是阿根廷老哥巴勃罗·卡查季安,他是这次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外国人。后来我查了英文资料,他曾经因为把博尔赫斯的两篇小说合为一体,做成一个新版本《发胖的阿莱夫》,被博尔赫斯的遗孀以知识侵权为名告上法庭。但巴勃罗此举明显是一个行为艺术,许多作家出来声援他。看得出他是个很先锋的艺术家,写诗,写小说,还玩音乐。在北京的现代文学馆门口,我的烟抽完了,他现场帮我卷了一根。
在西安,我和茱萸、何不言去逛了新装修的碑林,唐朝的字历历在目,昭陵六骏雄健得要从石头的形式中跃出。从碑林出来,明代建的大清真寺,青瓦芜殿,在黄昏中分外迷人。
北京是一个我经常来的城市。除了我居住的广州和长居过的武汉、深圳,就数去北京最多,粗略算了算有十五六次。然而,上次造访故宫和长城,已经是20多年前的2004年,那时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后第一次来首都,妈妈给我报的旅行团,算是上大学前的奖励。当时的故宫和八达岭,几乎都没有客流限制,我被人浪推着走。时间经过了巨大的回环,我重新站在了故宫恢弘的地平线上,蔚为大观又从从容容的气象,仿佛一座新的宫殿,覆盖了我18岁的那座。
慕田峪长城
长城上的橘猫
最让人惊喜的是慕田峪长城上的橘猫,如果没有偷偷爬上缆车,真不知道它是怎么上来的,在巍峨的群山之巅,它就像诗的精灵一闪。多米尼加诗人泰伊斯问我中文的cat怎么说,听到猫的中文,她意外又羞赧地一笑。也许诗是在翻译中丢失的东西,但猫不是,埃及人把它做成木乃伊,里尔克和博尔赫斯写过它,它在长城这古老而绵长的分界线上行走,它就是它自己,就像巴别塔之前的美妙语言。
黎衡,1986年1月生于湖北十堰,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现居广州。曾获刘丽安诗歌奖、时报文学奖、北大未名诗歌奖、DJS-诗东西诗歌奖,出版诗集《圆环清晨》《南国指南》《灵幕》。诗歌和评论作品见于《诗刊》《钟山》《作品》《扬子江诗刊》《今天》《新诗评论》《扬子江评论》等刊物。参加清华大学中文系第二届青年作家工作坊、第四十届青春诗会。从事媒体工作,兼事其他文类写作。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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