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言两篇 ·

·  诗评《记忆之光摹绘西湖印象》 ·

寒食帖

生不逢时谪客梦，却非岁月薄诗翁。

芒鞋踏破风波定，归去来兮有此公。

——甲辰春于湖上

前一晚写的字，搁了一夜，

竟觉美妙了些，

这是雨的加持？

还是夜的孵化？

抑或砚中之墨与季节的暗合，

心中之诗对命运的渗透？

没有赐宴，没有踏青，

去年的燕子亦未返巢，

溷鼠将中梁彻夜噬咬，

屋漏偏逢连夜雨，

茫茫烟影一孤舟，

这潦倒的景致，

竟得几分山水画精髓。

雨仍下，相较往年，

今岁的冷亦不好挨，

像倒春寒刚过，

一个人渐入老年，

心态却未变，

依旧牵挂着海棠，

华发簪花笑对镜，

哪管他人哂未休。

哦，望湖楼的雨，

客舟中的雨，

僧庐下的雨，

我的黄州惠州与儋州，

一次次被偷去的，

岂止是雨水。

命运未曾饶过我，

我又何曾饶过命运？

多少次，

我想学阮籍作途穷之哭，

那一滴英雄泪，

至今未流到腮边。

*《寒食帖》是北宋文学家苏轼的书法作品，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

韭花帖

虚窗执笔揖杨家，萧散灯花对韭花。

闲听江南黄叶雨，喑喑只向木樨嗟。

——辛丑秋雨夜临《韭花帖》

午睡初醒，南云西斜，

微风吹动帷帐上的钩环，

耳听得客厅忽传告别声，

一阵香气若神兽萌动。

太浓烈了，

真是简单粗暴，

淹没案几上的兰馨，

将我的神仙起居法打破。

腹饥时分，

竟有人送来珍馐，

多么恰如其时，

恰如其时的尚有命运。

无法正眼打量的年代，

谁都免不了成为一把韭菜，

却依能为细小事物感动，

何其不幸，

又何其幸哉。

且让我将这垄新鲜的，

沾着泥土魂儿的韭花，

细细临摹，六十三字，

风神简静，

萧散若星辰，

疏朗似走马，

闲逸如山花。

似闺秀顾盼，

五步一停。

似一位翎帽斜戴之人，

迈着微醺步履，

从时间深处走来。

哦，那正是我，

正

是

我

*《韭花帖》是唐末五代书法家杨凝式之墨迹本行书作品，被誉为“天下第五行书”。

溪山行旅图

苍松默坐冠霞娆，绿水闲吟情未消。

卜业终南成画隐，溪山行旅路迢遥。

——甲辰白露

暮色已近，流水开始提速，

一路闪回，惊起林涧飞鸟。

巨峰壁立，人若蜉蝣，

这超验般的体验，

脱胎于终南与太华，

终日危坐，纵目四求。

雄健山神压迫视线，

飞瀑于山腰奔泻，

路漫且修远，

如骁勇者视死如归，

如大欢喜者一往无前。

只要走的路够多，

黑夜便追不上我，

墨线勾勒山石，

雨点皴擦群峰，

这北国丰饶的景致，

已与我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铃声叮当，

一行商旅渐近

又渐远。锦衣夜行者，

正赶赴下一个驿站。

千年后，有人

于石隙树缝发现落款，

哦，这是我跟你们玩的

捉迷藏游戏，

古来高士不留名，

只留心肠与笔墨。

我终究是那个，

长途跋涉的负笈之人，

如逐日夸父采撷神火，

在无垠旷野，

急急如律令。

*《溪山行旅图》是北宋画家范宽所作绢本山水画，被誉为“中国山水画巅峰之作”。

花气薰人帖

花气熏人已入禅，妙香盈袖即忘年。

雨深犹恐君清寂，研墨挑灯共画船。

——庚子春题

初春之夜，居家闭关，

那位叫王诜的驸马，

又来催诗求字了，

还送来满屋芍药。

如此阵仗，

教我一中年男情何以堪。

满堂花醉谪仙人，

何况我一凡夫，

虽非朽木，

一颗心仍年轻得紧。

近乡情怯，

近花香亦如是。

这丰仪的美韵，

不似洛神，亦非山鬼，

让我笔力恍惚，

如醉卧花丛，

非得为这春夜写上几行。

哦，我的笔墨能留住这个春天吗？

此刻，全世界已入梦，

松风阁的夜雨一直在下。

兵荒马乱时节，

唯书写让我心安，

苟全性命于当下。

并且晓得，

世间终有些事，

值得放手一搏，

让长锋如瘦劲奇崛的苦笋，

斜刺出去，

鲁直的名号不可辜负。

并且晓得，

千年后的春夜，

定然有一位良人，

为我醒着，

与我一道，

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花气薰人帖》是北宋书法家黄庭坚的草书作品。

余杭看山图

清流回荡余杭地，宇宙合鸣天目仰。

搜尽奇峰草稿中，洞天大涤佳趣赏。

——甲辰孟秋

这些年我成了离群索居者，

在河流和山川之间

落草、听泉、看山，

偶尔闭眼，

躲开狂风和戾鸟的尖噱。

这些年，

承蒙纷扰世事让我静参，

如同静参一座秋山。

峰如龙泉，石如寒剑，

愈深入愈觉意蕴无穷。

石头比人性干净，

这一点毋庸置疑。

转眼又是一年将尽，

秋风捎来远古的况味，

让我怀想早年那场云游：

行走山巅，面容隐于星光，

幽台独坐，逸笔草草，

与山川清流长谈，

沉醉于每一个晨昏。

任时间细沙自指缝滑落，

绵长而真切，

化作灰暗底色的慰藉。

任笔墨，把整座大涤山，

还原成一只盆景，

或蓬莱仙境。

把我，还原成深山里，

一盏颤抖的幽火，

一只千万年前的夜莺。

*《余杭看山图》是清初画家石涛所作手卷式山水画。

归园田居

神仙无惧雨风生，白鹿何曾宠辱惊。

归欤南山兰菊去，萧然秋水月徐行。

——甲辰孟秋

茅屋上的草该翻新了，

四周的野蒿蓬也该锄了。

一行斜飞的细雨，

如自留地稀疏的禾苗。

隐居的时间长了点，

但又何妨我与草木深交，

跟云雨对话。

社恐如我，

神交者多半未曾谋面，

钟情于栖身半亩方塘，

哼一阕乡居小调。

看西斜的云，

怎样缓缓地飘过头顶，

如同早年翻阅的典籍。

湮灭的锦书，

世间循环的因果。

年复一年，

我的需求越来越少，

不再为心所役。

随缘了旧业，

莫再种新秧。

不如采菊，

不如放马南山，

写诗或斟酒，

采气或负暄，

偶尔拨弄无弦琴，

弹一阕猛志逸四海。

任二十四节气，

自指尖缓缓流泻，

深入暮色与青苔。

微风吹拂须发若古藤飘曳。

历史究竟是一个手势，

还是一声叹息，

抑或其他什么，

这又有甚要紧，

要紧的是午后即掩柴门，

桌上多几碟下酒小菜。

*《归园田居》是东晋著名诗人陶渊明的代表作。

山居秋暝

沙堤几度芙蕖乱，竹坞何人杖履迤。

遥想浮阳沽酒处，梧桐又落数行诗。

——辛丑立秋

行到水穷处，

幸好还有青山照拂，

还有河桥和江树，

竹林大面积摇曳，

如风的思绪了然。

不再有呱噪，

亦无须仓皇收拾笔墨，

山居唯好静，

群山若倒扣之盏。

雨后鸟鸣，

似淡墨闲趣，

勾勒四时风月，

故友旧知。

天色幽蓝如梦，

空中有鹿的蹄痕踏过，

缓慢、雍容，

散发成熟的宁馨。

仕与隐，醉与醒，

弹琴或长啸，

一切不过以心视物，

诗人天生对时间敏感。

傍晚有凤来仪，

空气浸透松针的气息。

一轮新月如简朴真理，

升起，

远如空山的蛩音。

*《山居秋暝》是盛唐诗人王维的代表作。

富春山居图

茂林修竹，长绵亘，滋养江南风物。

纸上元书，辛苦制、七十二回澡熨。

飒沓如风，氤氲似雾，卷起钱塘雪。

皇城风靡，墨林多少腰折。

遥想公望当年，揽春江若汝，神超奔突。

《书谱》兰舟，千载过，超拔人间书卒。

逸兴廊桥，将阑干拍遍，越溪澄冽。

长天秋水，一声渔笛追月。

——辛丑春 念奴娇·富春江上

请来我的画中作片刻栖息，

这一团氤氲生命气机，

绵长淡泊，虚渺无极，

有若水之柔顺，

山之坚毅，风之无形。

我未曾发明什么，

只是任笔墨在纸上游走，

任富春江水从画中

流过每一道沟壑，

从狭窄上游到宽阔下游，

从烟岚雾霭到樵夫渔人，

从远峰密林到江中小岛，

追随一江春水向东。

早已过了看山仍是山，

看水仍是水的年纪，

才开始对这方山水抒情，

仿佛与穆如清风的挚友，

把酒倾夜长谈。

哦，那随时光而来的智慧，

常年拂动，

似造化浮现两岸，

烘托沙洲、芦苇与白鹭。

请来我的画中作片刻栖息，

乘一叶虚舟，纵浪大化，

上达天宇，下至龙潭。

这一纸葱茏云烟，

仍将生动下去，

假以时日，

你们会看见更多。

*《富春山居图》是元代画家黄公望所作纸本水墨画，被誉为“画中之兰亭”。

登池上楼

蒹葭掩映江声度，沙径逶迤野色飞。

白鸟逢秋凝远树，烟舟向晚带诗归。

——辛丑秋于楠溪江上

去年的风又来唤你了，

似无法闪躲的命运，

袖中越来越少的盘缠，

不舍昼夜，

陷你于庭院深深的孤寂。

一缕青烟自江面升起，

若虚空长袖招魂，

从池塘春草，

到林壑飞鸟，

溅起满目清澈。

湍急管弦仍在奔走，

放浪的笔触，

遁入旷野和沙岸，

升至林壑的高度。

在高堂与明镜之间，

是谁

怆然独坐，衣冠楚楚。

漂泊的人，

半途中曾有谁，

赠你一双芒鞋，

诗句如未加梳理的青丝，

随风上路，

你可曾确认双足，

仍行走在漫长的旅途。

失眠之夜，

你邀四面青山共饮，

目光久久沉溺：

这世外桃源，

多么像打开的记忆里，

永远归不去的故乡。

*《登池上楼》是“山水诗派”鼻祖谢灵运的诗作。

兰亭集序

曲水流觞酒杯老，茂林修竹雨丝摧。

行人莫唱兰亭序，饮马秋风草色哀。

——赴闽道中听窦唯《兰亭集序》作

山阴之侧，天阔如纸，

江东竹里，云漫若锦。

雨后，

蛙鸣声又大起来，

如带货的主播，

反衬空谷之幽兰。

永和九年，

汉字的线条脱离仪轨，

不再为心所役。

笔意如风，

心似庙堂，身似道场，

真实的寂静之声，

唯老灵魂能听见。

是什么正加速而来，

与我隔空对话，

天象般精准，

如秋天的落叶，

短得不能再短的尺牍，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那积攒一生的热爱。

此刻，青山拱动若鱼脊，

白云似莲花簇拥，

扶摇直上九万里，

惟余一卷墨痕供世间展读，

并且提示，

美是世间唯一值得信赖的真迹。

*《兰亭集序》，又名《兰亭序》《兰亭宴集序》等，是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的代表作，被

誉为“天下第一行书”。

梅林归鹤

年年隔岸观春雾，今赴孤山探早梅。

苏小放歌幽谷动，林逋把酒莫停杯。

——《雪夜探梅》

梅花开了，一种简体

向繁体的过渡，

如鹤顶上的红，

漫过积雪虚掩的荒径。

思绪似残酒，浓睡未褪，

雪自葛岭来，

众芳摇落。

这是她，从遥远时空

带来的冷冷吻吗？

孤独以一座山的仁慈

拯救你，年复一年

你是你自己的

另一种观察方式。

如果你不孤独，

天下无人孤独。

如果你不幸福，

天下无人幸福。

寒夜的守望者，

对着月光，

狂恋上自己的倒影。

十二月的江南多么漫长！

梅花开了，

从里西湖到外西湖，

世界已少有去处。

冷如灰烬的世间，

是谁怀着暖雪似的热情，

目光雪亮穿越，

任一意孤行的爱，

冷落满池风荷，

宋代的空谷回旋笛音。

雪后初霁，西泠波光

雕琢出一座琼楼玉宇，

那是你猝然抬起的衣袖，

遮挡瘦弱的爱。

鹤，你身边绕膝的子，

梅，你心头朱砂的妻。

*林和靖，名逋，北宋初年杭州人，其“梅妻鹤子”之传说广为人所知闻。

西湖伊人

独行寒灯重，斯人素手冷。

琴心归倦鸟，芦雪竹尊静。

——己亥冬夜

你的双手之间，

没有留住才华，

也没有留住人。

你只留住了，

飞檐之上的荒草。

夕阳是一阕，

最动人的词，

你口中吐出的血。

一群群鸟，

停在你的身边，

旁若无人地，

观望你，议论你，

而后，

像负心的蹄声，

碾过你。

你依然梦见，

你和他，

在同一个梦中相会，

草如茵，松如盖，

风如裳，水如珮，

盈盈山水间，

他握着你的手，

像握着水中的倒影。

以及雪地上，

狂奔而去的风，

在饮酒和长歌后，

是什么还在呼唤你？

依然那么美，

永远那么美，

即使是一杯毒鸩，

你愿再次痛饮。

当一个男子，

以沉默的形态，

立在你面前，

唯有熟悉的疼痛，

提示你，

他就是你。

*苏小小，南齐时钱塘名妓。今西泠桥畔有六角小亭，为苏小小墓。

西泠湖山图

露寒霜降秋风瑟，万物归心返本真。

坐看青山层迭醉，红妆不负有情人。

——己亥深秋

你终归是喜欢，

厮守这团团的黑，

如守夜人，

静候日遁夜归的心魔。

浓得化不开的情，

涂抹看不见的景。

焚雨声用以思索，

燃烛光用以炼丹。

你的眼睛是黑暗中的星辰，

捕捉着灵肉合一，

那燃烧的厮杀。

你蘸着深沉的黑，

泼出枯瘦的枝，

暗沉的石，

泼出栖霞岭的雨，

含蓄厚重的雷。

你泼出焦渴的夜，

无遮无拦的风，

缓慢痛苦的命运，

阴翳般的快感，

那些比黑更美的黑。

大片荒芜的黑令你迷乱，

雄浑的黑，透彻的黑，

沸腾的黑，烧灼的黑，

似天地精气，宇宙暗流，

近睹无物，

远望却越来越真切。

当天光放亮，

西湖老画工，

你知晓自己，

其实是一位独立寒秋的诗人。

*《西泠湖山图》是中国近现代山水画大师黄宾虹晚年之作，描述杭州西湖一带的景致。

诗话·沧浪阁

一羽仙霞从此落，沧浪之水自天开。

羚羊挂角无寻处，锦石知时有梦来。

——壬寅邵武采风过沧浪阁

宋朝的日头

该是没这么炙烫吧

一如我投向你的目光

亦是宁静的。蝉声如潮

你突破水泥丛林，静立一侧

似前朝遗韵，欲诉还休。

万年桥不再，砖雕牌楼尚存

修葺一新的八角楼

于明黄色门扉与漏窗之间

勾勒轮廓，让我徘徊其中

期待与你时空交接

想象一介布衣

如何在大时代一咏三叹

飘零忧国若杜陵老

感遇伤时如陈子昂

遍阅繁花与鸡犬后

遁入樵川莒溪，

不再贪恋杯酒

于浊世安顿一颗诗心

呵，我这披拂风雨的过客

亦是沧浪一滴。纵浪大化

濯缨或濯足，尽随天意

岁月瓜瓞绵长，星移斗转，

唯见清泉畔那一竹苔痕

呵，沧浪逋客！

我深信每一种选择

皆是无可无不可

皆是一种责任与担当

伊人宛在，似一朵清澈的莲

飘过松轩阁，熙春园

似一声清啸：

人世间有一种美

唤作诗

*沧浪阁位于福建邵武市西郊熙春山东麓，建于明万历年间，内设南宋诗人严羽生平陈列室等。

“头条诗人”总第1205期，《作家》2026年第3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