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我自己掩盖

我被一本书掩盖，

文字长出的藤蔓相互纠缠，

从头到尾都是死结，身体已经虚脱。

我被一个梦掩盖，

断片与连环铺开的情节清晰，

梅花落了，枝头的雪压哑了风的呼啸。

我被一句话掩盖，

舞台与世界悬浮幻影，

喜鹊飞过头顶，窗台停靠一只乌鸦。

我被我自己掩盖，

草堂的荒草爬满额头，

碑林之间，只看见天空的背面

剪纸

未曾谋面的祖籍，

被一把剪刀从名词剪成年代，

剪成很久以前的村庄。

我的年轻、年迈的祖母，

以及她们的祖母、祖母的祖母，

习惯了刀剪在纸上的说话，

游刃有余。

那些陈年故事的片段与细节，

那些哀乐与喜怒，

那些隐秘。

村头流过的河，

在指间缠绕千百转，流到

一张鲜红的纸上。

手指已经粗糙、失去了光泽，

纸上还藏着少女的羞涩，

开出一朵粉嫩的桃花。

这一刀有些紧张，

花瓣落了一地，

过路的春天捡起来泼洒，

我看见了我的祖母。

村庄考

村与庄可不可以拆卸，

有没有人拆卸过，南方叫村，

比如岐山村，村不带庄。

北方叫庄，大到高楼霓虹的石家庄，

小到山东临邑的杨家庄。

村庄的讲究自古以来都有，

村是自然聚落的张三李四，

各家自立门户又抱团取暖。

庄的形态有点复杂，与土地占有，

与经济属性和宗族姓氏有关，

与身份有关，名下有农田、宅院，

比如庄园。土地属性改变以后，

庄已名存实亡，多了外来的姓氏，

地名还在，留下地理记忆。

所以我看见的村，比庄更具体，

没有附加，更容易滋生乡愁，

烟火缭绕，鸡犬之声相闻。

村庄无所谓拆卸，只是指代了，

南方村北方庄，含混就含混吧，

有青山绿水应接不暇，

只此村庄。

湿地公园

那些说客家话的水鸟，

从来不着正装，想怎么鲜艳就怎么鲜艳。

芦苇、芭茅、水葱、姜花只能以朴素，

轻描大美。

阳光富贵得流油，香樟树枝桠的缝隙，

编织黄金丝带，披挂在洛水上，

洛带多了一个出处。

当年蜀太子遗落的玉带，

环绕成圈。一个小岛可以咫尺可以天涯，

银杏、樱花、海棠、合欢的招摇，

没有一丝迟暮。

落阳在一个枝头悬挂，月牙，

在另一个枝头高就，夜幕下的龙泉驿，

霓虹流淌成星星的河。

城市与乡村已经没有界限，

湿地里抬头望出的天，远方很近诗很近，

一颗流星划过，一片蛙鸣，

拔地而起。

向东的东大门，八车道高速拉的风，

与静水密谋，三万里波涛汹涌，

湿地的水文记录在案，

在一朵桃花里。

我看见一条完整的蛇蜕

后院草丛的蛇蜕，瘫痪、惨白，

昨夜细雨悄无声息地完成这样的仪式，

没看见另一种蓬勃，或者重生。

早年五里坡赤脚与蛇有过邂逅，

冰凉直线从脚底至后背，只有三秒，

来不及躲闪、弹跳。

那是乡间的青石板路上，月黑风高，

我的脚挡了道，那蛇没有责怪，

从我的脚背借过。

相安无事，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谋面，

曾经在餐桌上有过偶遇，

我毅然决然，拂袖而去。

从蛇蜕的尺寸上看，它已经成年，

它的长辈以及兄弟姊妹有没有它的幸运，

完成“成人礼”全身而退。

想象它从哪里来到我的后院，

如何在草坪和凌乱的枝丫上冒死摩擦，

安全来之不易，心有戚戚。

世界上很多敌意来自于假想，

或者轻信某个寓言，往坏里想多了，

很难做成一件好事。

一条完整的蛇蜕在我眼前，

剥离了肉身的空壳，很难看，

与我对视了很久，岐山村的天空晴朗。

我没有去收拾，让它自然而然，

最后与一棵草、一捧泥土相拥而眠，

我知道它的存在。

此刻多么宁静

一只长尾鸟叫不出名字，

在草坪上溜达，有点像人的华尔兹，

没有舞伴。一只瘦小的麻雀十米之外徘徊，

进一步退两步，不敢近距离交谊。

湿地的水没有起皱，散落的竹叶舟，

静止在水面，小码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一个我不认识，另一个我也不认识，

无需打招呼。

立春说立就立，只是这种界限的拿捏，

取决于猫和鸭子，猫的叫声彬彬有礼，

即使夜半。鸭子和水的嬉戏还没有消息，

一切都不能确定。

热闹戛然而止，焰火熄了，

龙泉驿古道最后的马蹄覆盖我的兵荒马乱，

叶落的斑竹刺向蓝天，蓝天那么透彻，

春风跃跃欲试。

春风不语

还没有谢幕的梅，与急性子的油菜花，

居然呼应，如此难得景象，

并没有人在意。

有些交集比错过苦涩，季节左右为难，

乍暖还寒，水面依然很冷。

该走的没走，以最后的挣扎数落自己，

情感不宜细腻，目光短浅些好。

所谓闹春或者春闹，主动与被动，

不能深究，不能耿耿于怀。

枝头上梅的挽歌最终零落成泥，

油菜花的轰轰烈烈是不是乱了规矩，

春风不语，山色日渐清明。

七棵桃树

四棵比我更早，落户于此，

三棵是我从别处移居过来。

花开时节《诗经》里的落红被小鸟

反复吟诵，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惦记，

比我的惦记执着。

桃花开得真的好看。一朵花一树花，

究竟有多少桃花数不过来，

几个太阳几场雨以后，

再以后，开始数树上的桃子，

还是数不过来。

从一颗豆子的模样长成拳头，

从青皮到泛红、鲜红，这个过程太快，

来不及回想以前吃过的桃子，

送桃的人。不忍心采摘，

每天后院走一遭，风都是香甜的。

挪过窝的三棵好像并不适应，

一样开花，一样挂果，不可名状。

另外四棵满枝头硕果累累，

很是招摇。这个自然规律摆放在面前，

我还是心疼了。

院子多了好多叫不出名字的鸟，

它们在桃树上时常与我对视。

桃子是它们的美食，只是太奢侈太浪费了，

更像是糟蹋。我开始采摘，

包括被它们糟蹋过的。

树上的桃子都是脆桃，

鸟儿光顾留有新鲜印记的那种，

肯定是极品，突然想起古代皇帝的膳食，

有太监一旁先尝，感激那些鸟，

让我有了黄袍加身的感觉。

我和七棵桃树，和鸟儿达成默契，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能有埋怨和指责，

活好自己。岐山村风调雨顺，

每一寸光阴都没有过节，

如此甜蜜。

我在我的城市退后一步

从九眼桥退后一步，退出霓虹、酒吧，

退出车水马龙，城市的光怪陆离。

认识太多的人。以洛带山水屏风为界，

清点蔬菜瓜果，结交花鸟鱼虫，

有些人该忘就忘了。

白云蓝天铺张得有点过分，

适合一个人坐地仰望，或者以想象

随意剪裁。

外婆剪纸里熟悉的花花草草，

重现掌心。零碎边角料拼接牛头马面，

手起刀落，再也不能横行。

没有灯红酒绿的岐山村，素面朝天，

日子过得干干净净。

蝴蝶与蜻蜓翩翩，不好高骛远。

河边垂钓的人，钓半亩洛水的悠闲。

城市已远。退一步万物相亲相爱，

这与我老和不老没有关系。

“头条诗人”总第1206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3月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